撤去饭菜,宣纸缓缓展开,映得他眼底一片雪白,周元澈提笔蘸墨,强撑着身子,自左首起行,打头写下四个字。
这四个字的惦念,也到此为止,从今往后,他与这四个字再无瓜葛。
从今以后,生死各安天命。
他对这结局很满意,可以无牵无挂,安心去地下见母亲。
刘琨看清那笔力千钧写就的四个字,久久失神,眉目间满是困惑之色。
“你到底要写什么?”
“放妻书。”
屋外,鸟鸣清亮,窗影幽幽飘落,随着拂动的纱帐轻摇,初春的薄寒紧咬着她的肌肤,陈雪游冻得打了个寒战,蓦地睁开眼睛。
枕衾弥漫着一股潮气。
“醒了?”
她掀起眼皮,眼底倒映着妆容清淡的丽人。
长公主峨眉淡扫,未施浓妆,她的笑容很美,一望便知出身显赫。
陈雪游无暇细赏嘉成长公主的美貌,因为,她的面纱不见了。
她一边亲昵地叫着“姑姑”,一边手忙脚乱地找面纱。
嘉成小心翼翼退开两步,用脚尖碾着地上脏污的薄纱,“你在找这个?”
她愣住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浮荡在空气中那股薄薄的春气,像寒光凛冽的刀子,生生刮着她的脸。
“不用忙,你的脸很漂亮。”
陈雪游摸了摸自己的脸,肌肤滑腻,没有一颗“疹子”。
她里一咯噔。
完了。
嘉成倾身向前,两指捏住她的下巴往上一抬,“你可真有本事,你的妆化得像模像样的,连我都被骗了。唉,真可惜,你昨晚临危不乱,处事周全,挽救了天家声誉,本是该赏你的,可……”
她抬抬手,将一支步摇扶稳,突然厉声道:“你竟妄图取代郡主,那就很该死了。”
陈雪游心头一凛,浑身骨软,翻身下床跪在她面前,“殿下,殿下!妾绝没有这个想法,妾一心想着郡主的名声,皇室的声誉,不敢轻易暴露身份,这是为了怕人传出去啊。”
嘉成默了半晌,笑道:“好啊,继续演,继续装,这么能说会道,你怎么不去找个海盐班子唱戏呢?”
她怔住,哑口无言。
“咣当”一声,嘉成扔下一把匕首。
“自裁谢罪吧,我会叫人好好安葬你。放心,说不定啊,你那夫君,很快便会来陪你,黄泉路上你也不孤单。”
陈雪游本来全身都在发抖,这时忽然冷静下来,声音嘶哑着恳求道:“殿下,我的脸,我的脸还有价值。”
“你想说什么?”
她舔了舔唇,急道:“妾是想问,郡主,郡主她还好么?”
“她当然是救回来了,不然我怎么知道你竟然这么胆大妄为呢?”嘉成轻声嗤笑道。
她长舒一口气,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。
“那就好,”陈雪游拿起匕首,紧紧握在手里,“既然妾必须要死,妾想再为郡主做一件事,以偿她心愿。”
长公主抬步,长裙迤逦,缓缓绕到她身后,上下左右细细打量着这个奇怪的女人。
“呵,这可叫我好生奇怪,你一个弱女子,究竟有什么本事,能让那昌乐小淘气得偿所愿?”
她一脸平静地答道:“郡主不是想要我这张脸吗?无论是活的时候剥,还是死了以后动手,我都可以。”
至少,他们两个,还能活一个。
也不算亏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