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杖起落,不到十五杖,臀部便是一片血肉模糊,周元澈嘴里咬着东西,一声不吭,脸上却忍得大汗淋漓。
午门廷杖向来是用处罚大臣的,处置周元澈不仅是因为他职务特殊,更是皇帝借着处罚给底下的大臣们出口恶气,也是在向外廷宣示内廷管理的严苛,才好把昌乐郡主那件腌臜事掩盖下来。
因此,除了周家家眷,午门外还有在此观刑的大臣,个个伸长着脖子瞧着,脸上露出得意痛快之色。
“三十、三十一……”
不到四十杖,周元澈身下的毡毯亦被鲜血浸透,打到第四十二杖,一口鲜血哇的吐出来,人彻底昏晕过去,看着已是奄奄一息,再挨不下板子了。
陈雪游忍不住上前一步,被张青拉住,“姑奶奶,你可别乱来。”
她红着眼眶,喉头哽住,“不能、不能再打了,会出人命的。”
“嘿,”张青露出个难堪的苦笑,“人命算什么?这宫里像咱们这种人的命,压根就算不得什么。唉,何况我们这种东西,连人都算不上。”
木杖继续打下去,落在人身就像落在软绵绵的棉花上,骨头打碎,烂肉脱落,根本是在捣肉泥。
陈雪游蓦地回想起奉春死的那个夜晚,强忍着眼泪,死死咬着自己的手指。
眼泪混着鲜血从指缝里滴落,她浑然不觉痛,
这时,人群中有人拍手喝彩:“苍天有眼,皇上圣明!”
她回头,恶狠狠瞪着那人。
那身穿青色官袍的人,虽然心里有点发怵,到底是个官,根本就不把女人放在眼里,因大胆问道:“你是什么人啊,竟敢瞪本官!”
有人提醒他:“这就是周元澈娶的那位夫人。”
“哦,”他阴阳怪气道:“原来这就是那阉人养的小娘子,啧,怎么是这么个丑八怪?”
其他人跟着起哄:“阉人能找到老婆就不错了,我看这小娘子原也有几分姿色,想必是太监怕老婆太漂亮出去找野男人,把她脸弄别这样,也好独享快活。”
一帮读书人出身的官员,满嘴男盗女娼,污言秽语。
陈雪游正要反唇相讥,只听得木杖声落下,卫卒叫道:“六十!”
她忙推着大夫过去,看看周元澈的情况。
那些官员也没走,就等着他咽气。
由于行刑前,要将犯人裤子褪下,以免碎裂的布片粘在肉里,清理不便,所以周元澈此时下半身都光着。
大夫仔细查看一番,对她道:“夫人不必担心,这位大人还有气,死不了。”
陈雪游松了口气。
接着,大夫用干净的布帕小心翼翼抹净血污,上药裹伤,把毯子盖住周元澈下半身,用一条春凳将人抬回去。
经过观刑的官员,只听那青衣官员笑道:“好不知羞的娘子,大庭广众之下,竟也不知避嫌。”
另一名官员则□□道:“这有什么,人家晚上回去还不是脱光了睡的,怎么看不得自家男人的屁股?”听着像是为她说话,不过是引着人往龌龊里想。
果然,人群里响起一阵哄笑声,看过这场热闹,众人准备散去。
陈雪游二话不说,快步走到方才出言讥讽的两名官员面前。
“汪大人,”她顿了顿,朗声道:“您是吏部文选司郎中,听说以前是个狗贩子呢,怪不得姓汪,您这也能当官,不会是靠跪和舔讨得这个官吧?”
旁边的官员正要开口训斥,却被她抢先,“啊,这不是洪大人么,听说您以前当过泥瓦匠,专门给大户人家修茅房来着,呵呵,您是不是给郑大人也修得一手好茅房,才到营缮司任职的啊。”
“你!”
她上上下下打量那人一番,继续补充道:“这模样,这身段,郑大人没找您贴过好烧饼?”
姓洪的登时紫漒了面皮,翘起兰花指指着她骂了句:“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!”便气呼呼地掉头,溜之大吉。
陈雪游愣住,后半句是她瞎猜的,没想到一猜一个准,这人还的确卖过后面呢。
真羡慕男人,靠前靠后都能发家致富,升官发财。
这会儿,其他大人也知道这女人有多厉害,不过懒待同她争执,纷纷拂袖而去。
她仍在后面嚷道:“齐大人慢走,您老今年七十,刚娶了第六房小妾,可要当心着身子。”
这一喊,众人马不停蹄,越走越快,一不小心便你撞到我,我踩到他的靴子,乱成一团。
“诸位大人,好体面,都是体面人啊,韩大人、李大人,别走那么快,小女子还有一肚子推心置腹之言要与众位大人说呢!”
方才还气焰甚高的诸位大人,如今都耷拉着脑袋,七拐八拐消失在了午门外。
身旁的张青嗤的笑出声,“我真服了您,姑奶奶,快走吧。”
胸中郁结之气大出,真是畅快无比。
陈雪游点点头,随后便跟着张青登上马车。
然而刚上车,却见不远处有几个太监抬着一具尸体经过,好像是故意要让她看见似的,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,突然把盖在尸体上的草席揭开,露出一张清秀的脸蛋。
“周夫人,您等等,郡主有句话叫奴才们带给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