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,他喜欢她,这么演岂不是让他爽了?
就要强扭的瓜才解渴啊。
“这肉似乎炖得还不够烂呢,不知道大人嚼不嚼得动。要不,让妾身嚼得再烂些,喂给你可好?”
周元澈没好气道:“我只是受伤,不是老了,牙齿好得很。”
“十个你也吃得下。”
“哦是吗?这么能耐,那你自己吃。”她把滚烫的碗直接塞进他手心,抱着胳膊扭过脸去。
周元澈烫得直皱眉头,愣是忍了下来。
“喂我。”半晌,他突然吐出两个字。
“什么?我听不见。”
“要夫人喂。”
“求求我?”
周元澈没答话,只是盯着她的脸怔怔出神。
“看什么呢?”
之前她头发乱糟糟的,挡住紧贴发际那条口子,便没看清。此时她梳妆过,才重新露出那道伤,虽比前些时候愈合得好些,但就像滑腻莹白的瓷器上一道裂缝,仍然是触目惊心。
他眼底隐有痛色,犹豫着出口问道:“你怎么那么傻,这得多疼啊。”
陈雪游一惊,指尖轻触脸上那道伤,眼泪簌簌滚落腮边。
他关心的是她疼不疼,而不是怎么能把脸伤成这个样子。
以前她当演员的时候,家里人只记得叫她当心这张脸,吃饭的家伙呢,可要小心呵护着。
花进去多少钱,就得赚比它更多的钱。
原本还能忍下去的眼泪,一股脑全冒出来,啪嗒啪嗒打在手背。
然而,她平生最讨厌的就是真的有人关心她,语气温柔地问她疼不疼。
明明都忍了这么久,时间一长,伤口不痛,也就过去了。
装着坚强,装久了自己也信,然而,哪怕是陌生人一句真心的心疼,也会让她生气。
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把她心里的事洒得到处都是。
一地狼藉。
她捏着袖子把眼泪抹得干干净净,“现在也不觉得怎么疼。你看,早好了。”
他吃力地拿起调羹舀起一勺稀烂的鸽子肉,喂到她嘴边,“你吃,记得我说过,努力加餐饭,别忍着。”
她破涕为笑,“不是你说饿吗?”
“我不饿,我可不容易饿,以前出去办差,一天一夜水米未进,照样杀贼。”
说完,肚子偏不争气地叫出声。
“咕咕——”
动静不小。
“……”
陈雪游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碗,“行了,一块儿吃。”
周元澈身子还很虚弱,这伤可不轻,没半个月下不来床,纵是能下床也得拄上几个月拐杖。
气候渐暖,这裹伤布也要日日勤换下来,伤处亦要好生清洁干净,重新敷药。
奈何给他换药,他倒不依。
“你叫小厮进来换,我怕吓着你。”
饭后,陈雪游叫丫头端一盆清水放在桌上,“他们手脚没轻没重的,还是我来吧。”
“不要紧,从前也是他们帮着换药,不照应这么过来了。”
“你别跟我犟,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,”她拿着帕子先擦擦手,马上扔回水里,“你是觉得那天我去看你行刑,你觉得没面子,是不是?”
“没有这回事。”
“其实没什么的,相公,你的身子,我又不是没看过。”她撇撇嘴道。
伸手便去拉他的裤子。
周元澈更觉臊得慌,“哎呀夫人,你别说了,你想怎样便怎样,我都随你。”
“好好好,那事以后不提,要是有别的人再提起,我拿吐沫星子啐他一脸成不成?”
周元澈无奈,扶着额角不住叹气。
确实怪丢脸的。
在家里随便她怎么看都行。
但当时那个情形,真是好不狼狈,好不堪,他只想给她留下美好的一面,可现在……
聊以安慰的是,夫人并没有嫌弃他,换药倒还挺细心体贴,乐此不疲,开导他道:“没什么难为情的,夫妇之间,就是要这样才好。”
这话说到他心坎里,“那不成,你有什么糗事,也说给我听听。”
她想了想,脱口道:“我八岁的时候还尿床,我娘每发现一次,就追着我拿火钳抽,弄得左邻右舍全知道了,逢年过节就问我:小雪啊,都这么大了还尿床不?你说好不好笑?”
他眉头一皱,拉着她的手道:“夫人以前也过得很辛苦吧。”
她沉默半晌,轻声道:“还好,都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。”
反正,她娘,也打不着她了。
谢天谢地,她出车祸前,母亲已经得癌症离世。
葬礼上她哭得很伤心,不过很快就释怀,欠那人的,已还清,没什么遗憾的。
正想着,忽见周元澈摸着脖子神色异样,“夫人,我的玉牌呢?”
幸而她早有准备,故意装作不知,极其自然地接过话茬,“不在脖子上挂着么?”
周元澈摸着脖子下方空落落处,脊梁骨像是硬生生抽去一截,惶恐得很。
“在的话还用问你吗?”语气里隐隐有些不满,“午门廷杖那会儿分明还在,你明明知道,它对我有多重要。”
陈雪游端着那盆脏水,走到门口回身笑道:“你的东西,我哪里敢乱动,不过……”
话音一顿,又道:“你不觉得这几日不戴那个东西,精神头好些了么?”
那边,突然沉默。
不知为何,她仿佛听见淅淅沥沥的细雨,沉甸甸落在肩头,仰头只见门外春阳潋滟,水银一样泻到脚边。
不忍见他难堪,陈雪游轻轻将门带上,随后来到书房,寻出那块玉牌,朝地上狠狠一掷,砸得粉碎。
满地碎片,宛如青青萤火,在日光下闪着绿光。
一股奇异的幽香慢慢往上浮动,曼陀罗花的药力正在尽数散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