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身，走向卧室。

阿姨似乎熟悉了他爸爸的脾气，娇嗔道：“行，那我去做饭。宇钦，等下尝尝阿姨的手艺啊。”

“啊，好！”他回头，怯生生应着。

就在阿姨转身的时候，他看到，爸爸在她身上揉了一把，动作轻佻又自然。方宇钦收回视线，低下头，走进了卧室。

他不知道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，只是听话地擦着床头柜。一层薄薄的灰尘拭去，那两张脸又变得模糊不清。

阿姨叫什么来着？爸爸在路上嘱咐过他什么？就刚才那一下，他又记不得了。他总是这样，什么都记不住，这么笨，谁会喜欢他呢。爸爸更喜欢阿姨，也是情有可原。他脸涨得通红，动作越来越快，低头，抹布在柜面上用力推。

不当心，抽屉弹开了。

方宇钦好奇打开，发现里头全是各种各样的光碟和画册。凑近一看，突然，他们两个人的脸又具象了起来，变成封面上的男女，抱成一团，肢体扭曲。

年幼的方宇钦盯着看了很久，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，但他知道，这不是什么好东西。半晌，从里头挑了一本不起眼的漫画册，偷偷藏进了怀里。

他知道了一个爸爸的秘密。

这时，他在感情上与爸爸更亲近了些。画册被他的肉贴得发烫，胸膛一跳一跳，嘴里还残存着肉干的味道。他决定，牛肉干将是他一辈子最爱的零食。

那个男人坐在客厅，一只手搭在沙发背上，眼神懒洋洋地落在厨房方向，看新妻子下厨，看旧儿子打扫，自己拿起遥控器，一下又一下地按，嘴里叼着烟，那么骄傲，不可一世。

方宇钦看着他的侧脸，内心满是仰慕。这样一个威风的爸爸，或许会马上把他接走，他再也不是没人要的野孩子。

灯光暗下，爸爸真的变成了一个骑马的大将军。

在卧室里，门虚掩着，方宇钦蜷在沙发床上，看着交叠的四肢，画册里那可怕的样子再次向他涌来。他害怕阿姨，害怕起女性软绵绵的身体，仿佛要把他的将军缠起，连人带马拖下深渊。

他拉了拉被子，蜷得更紧一点，面孔惨白。那本漫画册已经被他捂得滚烫，反而给了他温暖。

果然，爸爸被阿姨拖进了泥潭。那天过后，他再也没有来看过自己。而这一次，他似乎坐实了，方宇钦是讨人厌的孩子的事实。

“你爸爸跟你呆一天就受不了了。”“你就是没人要啊。”“方宇钦，没人要！”

几个孩子围着他，一句接一句，说着他们能想到的最刻薄的话。方宇钦捏紧拳头，低着头，想了很久，最后只挤出一句：“跟你们有什么关系？”

“就是有关系！”

“你管得着么？”

“我就管你！”

“你凭什么管我？”方宇钦眼眶通红，第一次，撕心裂肺地吼出声。

“你凭什么管我？”

诸今尽这一声怒吼，把一切拽回现实。

只见他挣扎着坐起身，瞥见那本漫画，顺手捡起，一甩，砸在不远处的书桌上，声音含糊：“你别乱翻我东西……”

“是我的。”

“是你个屁，我发现你这人最爱骗我……”诸今尽下意识要跟方宇钦争辩，但是没说几句，就又被方宇钦一把推了回去。不知为何，他眼睛通红，隐忍着。

“你发什么疯？”

“你为什么记不住？”

诸今尽张了张嘴。视线晃得厉害，他并没有察觉出对方的异常，只觉得头重脚轻，困袭来。

“你为什么把我忘了？！”

这一声骤然拔高。

诸今尽想开口，却忽然感觉喉咙被扼住，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。挣扎了两下，反而更难受，索性闭上了眼。

“我把我最珍贵的秘密给了你，你就这么全忘了！”方宇钦的表情与儿时重叠，颤抖着，质问道，“我等了你那么多年，每一天都在等你，为什么你就这么，一点都、一点都……记不住……”

说着说着，控诉渐渐衰弱了下去。

他顿住了。

这不是妈妈以前说的话么。

宇钦，跟你说的事，你怎么一点都记不住？

妈妈昨天明明买给你吃了，你不记得了？

我省吃俭用给你买变形金刚，你跟我说你没买过？

方宇钦，你是真的还是装的？！

……

大夫，你帮我看看这个孩子，好像智力发育不太正常。

真的不是病？没有药可以治？

哦。

好吧，那算了。

……

宇钦啊，爸爸妈妈要上班，你就跟爷爷住一起吧。

……

宇钦，我上周才来看过你，你又忘了？

儿子，你怎么连我的样子都不记得了呢。

哎。

好吧，那算了。

……

“你爸爸跟你呆一天就受不了了。”“你就是没人要啊。”“方宇钦，没人要！”

方宇钦的呼吸渐渐平复，松了手，将诸今尽仔细地检查过来。脖根只是被按得微微发红，没什么伤。不知道是心大还是全然信任方宇钦，诸今尽已经歪着身子，躺在那睡着了。

方宇钦叹了口气，起身拿过那本漫画书，再次藏在怀里。

旧书封贴着胸口，很快就被熨得发烫。他好像也有点醉了，脚下发软，没走几步，干脆就势躺了下来，和诸今尽并排倒在地上，盯着天花板，没有说话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他侧过身，抱着那本书，慢慢蜷缩进诸今尽的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