须臾片刻后,终究还是开了口,苏老太师神色莫名,低声对陈管事吩咐道:“…替老夫将那孩子唤来,该见见了。”
老太师突然如此言语,情绪也颇有些不对,陈管事不明所以,一时间有些迟疑,他并未出言应着,而是下意识的多说了一句:“今日两位公子在武馆待的时辰有些久,方才二人才回府…这个时辰是否有些不合适,您看明日一早去请大公子可否?”
苏老太师神情微动,顿了两下后,语气轻柔平和:“…曾经有个人同老夫说过,无论是什么战场,“出奇制胜”四字胜在一个“奇”…你可知老夫为何迟了这几日才见他?”
陈管事一怔,老太师这两句突然且并不衔接的话,更是让他一脸的不明了,他没说话,只静静的等着。
索性老太师也没让他等太久…
“老夫迄今为止也见过太多太多的人了,宗鸿…的确是老夫曾见过的行事最为妥帖稳重之人。”
“宗鸿既早前给老二的信中提及了那孩子的性情,更是主动将其也许不会老实就范一事说了出来,那必定是对这个儿子极其了解,以宗鸿的性子,不可能不留有后手…”
“虽从未见过宗家这个小辈,但以老夫的一点拙见,这几日这一连串的变化下来,他必定也是有所察觉,云安距皇城不过两日路程…想必宗鸿的后手已然到了该到的地方。”
“无论是何理由,无论此事与老夫与我苏家有没有关联,总归是我们这几个老的自以为是的诓了人家…总该给他一些时日来反应,来有自己的思量和考虑…”
“你都对老夫此时寻他来满是迟疑,更何况是他了…这般境地下,他的任何一个反应和情绪,都存着“真实”二字,这是老夫最想见到,也最愿意他如此的。”
“今日便是最合时宜之际,去吧…将他唤来,老夫也着实是有些想见他了…”
“让老夫看看…他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孩子…”
得了这样的真相,陈管事还有什么好犹豫的,立刻便马不停蹄的转身离开了。
这边的宗明旌如同方才的陈管事一般,他是怎么也没有想到苏老太师会在这个时候要见他,整个人那一瞬,茫然又无措,反应过来后,他的神色不自觉的凝重复杂起来。
但到底是无法拒绝,他虽想不通,却也不敢多磨蹭,转头便吩咐起余成,片刻后,重新梳洗换了得体衣衫的宗明旌到了老太师的院子。
院内并无其他人影,宗明旌微抬眸望去,只瞧见屋内那闪烁的灯火,不知为何,向来天不怕地不怕,连进宫都不见得会紧张的他,此刻心里竟然不自觉的担心起来…
没等多久,进去通报的陈管事就打开了那扇门,他望着宗明旌,带着轻微的笑意,拱手说着:“大公子请…老太师已经在屋里等着您了。”
宗明旌神色瞬时一敛,他一边点头示意了一下,一边暗暗吸了一口气,起步跨上台阶向屋里走去,整个人全神贯注的一点也不似往常…
跨过外门门槛,一进屋子,宗明旌便一眼瞧见了里间右侧,那半开的镂空窗处小罗汉塌上的人影,他眼眸微顿,正欲说话时,那人先他一步有了动静,是一道低沉深邃又尽显苍老的声音,让宗明旌心底莫名的一颤。
老太师未回头,只淡淡的道:“来了?”
宗明旌瞬时停住了那半弯腰的动作,思绪乱飞,目光微窒了片刻后,他一边抬步向里走去,一边恭敬的道:“…晚辈宗明旌,见过苏老太师。”
老太师依旧未转头看他,也并不理会他的问安,只是又淡淡的吩咐了一句:“你过来…陪老夫下一局。”
宗明旌没忍住,脸一楞,顿了片刻后,他思绪微缓和了下来,也不在踌躇顾忌了,大大方方的几个大步便走了上去。
老太师方执白子,宗明旌拿的是黑子,起初宗明旌没过来时,老太师是自己与自己博弈,此时正巧,上一步便是白子先落,接下来的这一子,该轮到宗明旌手上的黑子走了。
宗明旌虽同样也不喜文人雅士所痴迷的这些琴棋书画,宗家从前也确实是没几个人会这套,但其母景文长公主到底是皇室出身,在这些方面多少也算得上是精通。
他随着自家母亲也是学过一些的,虽谈不上多厉害,但也多少可以说是懂些皮毛。
微思量了片刻,宗明旌便抿着唇,略有些郑重又紧张的落下一子,他落子片刻后,老太师都没有什么动静,如此让他本已经稍许平和下来的情绪又开始变幻无常了…
片刻后,老太师已然落子完毕,顺势抬眸看向了宗明旌,恰好此时宗明旌也正看着老太师,两人双目一对视,没忍住,宗明旌下意识的一惊,他忙低头,将自己的视线挪回到棋局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