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精贵倒不是,难得是真的,”楚妈妈认真道,“老秦满街转了几天,哪儿都找不到,只好到西市集的一家羊肉铺子问那老板,家里有没有羊奶,结果他家里刚好有一头牛生了小牛犊,这几个月还有些牛乳,好说歹说,答应每日卖给我们一瓮。公子说了,都给伍县丞留着,晚间睡前也要喝一碗。”
伍英识、陶融:“……”
“啊,这……”
“好啦,您二位说话,”楚妈妈似乎是觉得自己话多了,忙笑着要出去,“伍县丞快吃吧,吃完了好喝药。”
伍英识无措伸手,“那个……”
楚妈妈已出去了。
陶融杵在边上,看看那琳琅满目的小几,又看伍英识难以形容的脸色,憋了半天,实在憋不住,‘扑哧’一声,拼命压着嗓子狂笑:“哈哈哈哈老伍,县事大人这是拿你当什么心肝宝贝来养呢!哈哈哈……”
“闭嘴!”伍英识咬牙,“你再大声点说?”
陶融呵呵地在榻沿坐下,深呼吸几回才收住了,又凑近了悄悄道:“哎,我看咱们县事大人这么讲究,以前在京城肯定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,唉,难为他了,竟然能吃得下县衙后厨那些粗茶淡饭。”
伍英识立刻想到那天应万初在后厨门外的样子,不禁头上一痛。
陶融还在说:“难怪他坚持让你来这儿休养。”
伍英识实在不想再提这事,便问:“案子审得怎么样?”
“挺顺利的,”陶融语气轻松,“这件案子闹得这么大,为了给大家一个交代,大人审案时大开堂门,允许百姓围观旁听,接连三天,大概全县的人都来了吧,所有的差兵一起上阵才稳住场面。”
伍英识微微诧异。
这是应万初上任后的第一个案子,又是凶杀案,他竟有魄力开堂门审理。
“那,那个许尧怎么说?”他问。
“他可是个神人,”陶融说,“你知道他的力气有多大吗?一整个猪后腿,连皮带肉夹骨头,他只用一斧,断得整整齐齐,这还是在他被老丁伤了的情况下,斧头和刺刀一样,都在诊箱夹层里找到的——幸好他不会武,否则那天的结果就难说了。”
伍英识皱眉:“怎么练出来的?”
“不知道,天生的吧,从小跟着师父进山采药、攀岩走壁,也练出些力气。据他自己说,有次他和师父、师弟一起进山,天下大雨,师父病倒了,师弟摔伤了,他就背上师父、抱着师弟,一天一夜,硬是一步步走了出来。”
“那师弟是,陈大夫?”
“是呀,”陶融叹了口气,“反正在许尧眼里,他们的师父从来不看重他,去年连小师妹都能当大大夫了,他却始终只在堂前打转,其实那时候,他还没那么……毕竟范大夫和陈大夫婚期将近,他想着位子早晚会腾出来,后来,你也都知道了。”
伍英识想了一番,跟着叹了口气。
陶融接着说:“他等很久才等到机会,绮娘被人纠缠,是他偷听陈大夫和范大夫说话知道的,卿花的事,也是他在卿花去医馆时偷听到的,双雁巷、棠阳坊那几个地方,他以前出诊过,地形都很熟悉……总之他的计划,是最后才杀范大夫,如果那天你和大人也认定陈大夫是凶手,那范大夫难逃一死。至于杀人过程,他是听了说书,放火杀绮娘那次本来也想砍手,只是老刘恰好赶到,他只能匆匆离开。”
“最后杀范大夫,”伍英识眯着眼,“怎么,他不准备杀陈大夫吗?”
陶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“不准备,他能接受师弟比他厉害,五十年前死的也都是女人。”
伍英识别过脸,忽然觉得腰腹伤处隐隐作痛,不禁狠狠拧了一下眉头。
“怎么啦?”陶融紧张道,“伤口疼?”
“没事。”伍英识摇头。
“行吧,不说了,你赶紧吃吧,我也该走了。”
“老季呢?”
“他呀,”陶融重新笑起来,“忙呢,大人把案子的司法审狱一事,许多都给他处理,好好磨了磨他的脾气,昨天忙完,他像被扒了一层皮,跟我说准备去听说书。”
“听什么?”伍英识还以为听错了。
“说书,”陶融笑得诡异,“杨老先生金口,在他的嘴里,你现在是个置生死而度外、救百姓于危难的好官!”
“噗!”伍英识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。
陶融意思意思拍拍他的背,“而且他不会来这里的,他可生气了。”
“生谁的气?我?”
“那倒不是,生大人的气。”
陶融把嗓子一沉,捏着季遵道的语气学道:“‘大人明明知道老伍有危险,居然把我调得远远的,莫名其妙盯着人家看病!’”
伍英识翻了白眼。
姓季的恐怕是气自己不是那个从天而降、力挽狂澜的大英雄。
陶融还在惟妙惟肖地模仿:“‘我和老伍!是战场上一起杀敌的兄弟!’”
应万初就在这时出现在门口。
伍英识目光一瞥,看见了。
陶融:“‘要是我在!指不定他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!’”
“下次吧。”应万初说。
陶融一个激灵,微惊地转头,当即捂胸:“咳咳咳咳……”
应万初走进来,慢条斯理道:“下次我会记得让他去的。”
此地不宜久留,陶融一边咳嗽,一边脚底抹油、溜之大吉。
他一走,榻前椅子空出来,应万初正好去坐下,坐好了,便抬脸对伍英识说:“我马上要去县衙,走前来看看你。”
伍英识:“……”
他的嗓子也痒得厉害,顾忌着伤口,憋得十分艰辛,然而到底忍不住,把拳头抵在唇边,“咳,咳!”
咳了两声,勉强摆正表情,才道:“多谢,大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