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融和季遵道分头离去后,应万初与伍英识率众返回县衙,打算再仔细研究一遍当年的卷宗,谁知刚至大门,差兵便迎上来禀告说:
“大人,伍县丞,州府王长史来了!”
“他怎么又来了?!”伍英识暴躁起来。
差兵不敢乱答,只说:“王长史一来,得知大人们出去办差了,就将邓主簿叫去问了一番话,都是关于案子的。”
——这可不算好消息。
案发才几个时辰,县衙秘密查案,未曾上报州府。再者邓主簿近日身体欠佳,一直没参与案情分析,也仅知道圃区有了凶案而已。
二人只好赶去后堂,岂料那王长史也不怎么搭错了哪根筋,一反常态,摆出一副谦恭下士、毫无架子的姿态,不但免了他二人的礼,还亲亲热热地搭上应万初的肩,说:
“这个,应县事啊,你辛苦了!”
应万初、伍英识:“……”
王长史又和蔼可亲地问:“案子查的怎么样了?别担心!既然公主发了话,州府自然信得过你!只不过,能尽快破案就更好了,府君这才派我过来,问问你进展如何。”
二人立刻明白了。
看来公主的话果然有用,有用极了。
应万初便公事公办、言简意赅道:“回长史,下官等人正在查,眼下并无确切进展。”
“哦,”王长史煞有介事,“这个,案子我已大致了解了,既然是在莳花圃区发生的凶案,那出入圃区的那伙工匠自然是最大的嫌疑人了,应县事怎么没将他们押来县衙,一一审问?”
应万初道:“为免引起百姓恐慌,公主命我等秘密调查,县衙现已派人看守一应乡路官道,确保圃区共三十一名工匠无人能逃离本县,等明日上工后再行讯问,以上事宜,下官正准备呈文州府。”
“没事没事,”王长史好说话得很,“你忙过了再上报即可。”
又道:“这些苦力役夫,大字不识一个,人穷力气大,为了一口饭、一瓢水,都是能惹是生非的,依我看,八成就是他们斗气赌狠,以至闹出人命。既然你已有了安排,那州府便就等县衙的消息罢。”
应、伍二人沉默以对。
王长史似乎不太满意,咳了一声,继续语重心长地叮嘱:”不过,应县事啊,这将来圃区再招募工匠、花农这些,你可就要仔细了。”
应万初:“下官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,明白就好,”王长史拍拍他的肩,“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……不过,应县事,”他像想起什么似的,话锋一转,“你们县衙的这个邓主簿,成天病病歪歪的,要是身子实在不好,不如早寻个时机,放他告老还乡,好生将养,你说呢?”
伍英识本就看他那只乱放的爪子不顺眼,听了这话更是眉头一竖,刚要说话,应万初先一步道:“多谢长史关怀,下官会斟酌处理。”
“行。”
王长史满意地点点头,就此离去。
前脚把人送走,后脚回了后堂,伍英识便怒骂:“岂有此理!老邓不过就是病了两天,怎么就‘成天’病病歪歪了?他自己‘常年’尸位素餐,有脸说别人!”
不过,生气归生气,他对县事大人刚才的表现当真有几分惊讶。
——看来这位七品大员近墨者黑,已掌握了‘你说的都对、我什么也不打算告诉你’这等八面圆通、糊弄上官的精髓。
“你看着我干什么?”应万初面不改色地坐下,抬手倒了两盏茶。
“没什么。”伍英识过去端起一杯就喝。
“我知道你的意思,”应万初看他,“但现在案情不明,本就没必要和州府说太多。”
那是‘太多’吗?你分明一个字也没说!
“好好好,”伍英识放下茶杯,“不提这个,说正事,今天在秦府,其他人就罢了,那位秦少夫人,我看她有点奇怪。”
“怎么说?”应万初问。
“当年吴家姐弟是得了秦少夫人的首肯,才能往秦府送卖菜蔬,后来出了事,她肯定要被怪罪,所以五年前的卷宗里,她的证词很少,理由是那段时间都在祠堂思过。”
“嗯,刚才在秦府,她也几乎没有开口。”
“对,但是这秦少夫人绝不是一般人,你记得我说过的秦家那个出逃了的妾室吗?”
“记得。”
伍英识便缓了口气,斟酌一番,说:“这个妾室是雪橘乡人士,回到秦府后,生下孩子不久就去世了,当时秦少爷刚死,秦老爷还活蹦乱跳的,他不同意将这产子而亡的女子好好安葬,打算一张破席了事,是秦少夫人派人奔走,最后由傅大当家出面将遗体接了回去,葬在了他们断山寨的坟山上。”
一番话内容过多,应万初听罢,蹙眉半晌,才道:“也就是说,秦少夫人在丧夫不久的情形下,仍能违背长辈意愿,以一己之力替那位可怜的女子安顿后事。”
“对!”伍英识点头,“今年开春时,她甚至抱着孩子亲自去雪橘乡祭拜过他的母亲,所以,我认为那秦管家只是虚张声势,秦少夫人仍是秦府话事人,就像当年一样。”
应万初想了想,“既然如此,当年的事闹得那么大,她会一无所知吗?”
伍英识道:“所以假如她们有隐瞒,我想秦少夫人的隐瞒,应该最多。”
两人一番谈话刚罢,丁掌赶回县衙,气喘吁吁来禀告:
“大人,伍县丞,陶县尉命属下将林荣的儿子林旺带回来了!”
伍英识站起身:“老陶人呢?”
丁掌道:“据林旺说,他爹昨天早上出门,说是到城里探望一个远方亲戚,之后就一直没回家,陶县尉按照林旺给的地址去找人了。”
伍英识回头看应万初,应万初道:“辛苦了,把林旺带去讯问堂。”
“是!”
林家一家人当年脱籍出府,手里并无太多财物,遂一直在乡下务农为生,这个林旺不过二十出头,面色黝黑,形容粗糙,是县衙发布圃区募工告示后第一批应召的工匠——当吴阳以吕小五的身份进入圃区时,他已经干了十几天的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