伍英识笑意一滞,敏锐地觉出他神色不对,便问:“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,”应万初说,“提起梁先生,我想到他先前病了,然后……又想到了丁大嫂。”
“哦。”伍英识渐渐敛起笑意。
想了想,他开口说:“我想起来,我和老陶老季刚来那年,和县事不对付,和县衙里的许多人也是互相瞧不上,那时候老丁大概是满县衙唯一肯干实事的——虽然他有些邋遢散漫的小毛病——我们也一直没说上话,直到临近年关,老丁忽然找上我们,说丁大嫂派他请我们去家里。”
应万初微微一笑,“他们夫妻二人这是向你们示好,也是关怀。”
“嗯,”伍英识点头,也有些感慨,“丁大嫂说,知道我们三个身边都没人,又是外乡来的,处处不适应,就想着简单请我们吃一顿饭,你不知道,那顿饭可不简单,是一桌好丰盛的饭菜。”
那之后,也不知怎的,事情好像就都踏实了。
应万初笑意淡淡,不再说话,执起筷子开始品尝眼前这碗面——伍县丞亲手炮制,大概是他这怡然自得的独居生活里习以为常的吃食,却也确实温香可口。
两人吃了一些,又饮一杯,应万初才随口道:“五年倏忽而过,我倒是奇怪,你们三个身边依然没有人。”
伍英识顿了顿,忽然一笑,道:“好吧,告诉你也无妨,其实……”
“什么?”应万初心头莫名一颤。
“老陶心里有人。”伍英识神神秘秘道。
“……”应万初,“是什么人?我认识吗?”
“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,老陶的字写得不怎么样,梁先生送了他好些字帖。”
应万初神色凝住,“他心里的人是梁先生?”
“咳!”
一口面汤呛进了嗓子眼,伍英识把头埋下去,没命地咳了起来。
应万初这个始作俑者坐不住了,起身过去茫然地替他拍背,伍英识连忙摆手,“不用不用……咳!你坐,坐回去。”
应万初只好回座,伍英识艰难顺了气,“梁先生得罪过你吗?”他认真发问。
“没有。”应万初认真地答。
伍英识十分不信,哼了一声,道:“当然不是他,是个在茶楼当账房的姑娘,那家茶楼就在长寺湖边上,生意不怎么样,那姑娘不但会算账,还写得一笔好字,老陶觉得配不上人家,没事就在家里练。”
应万初: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“那么,老陶与那姑娘交情如何,是朋友吗?那姑娘是不是喜欢他,他知道吗?”
伍英识一愣,“我不知道。”
应万初一脸谴责地看着他。
“我真不知道,”伍英识说,“老陶什么也不说。”
应万初叹气,“好吧。那,老季呢?他心里有人吗?”
“没有,哦对了,等开了春,我准备让老季多管一管花圃的事,毕竟圃区的花匠八成都是年轻能干的好姑娘。”
应万初:“你以权谋私。”
“什么啊,”伍英识不满,“我没有,我是想让外人看看,我们季司法是个年轻力壮、肯干实事的好男人,这样人家才能瞧得上他。”
应万初挑眉,“行,那就让他去吧,不过,难道你就不需要出头露面让人家瞧瞧?”
伍英识:“……”
“好好好,”应万初一笑,“我知道,人各有志,你过得很好。”
伍英识舒了口气,“知道就好行。”
应万初又道:“说到长寺湖,上次的案子之后,我也想过,城中有一个这样的湖泊,却让它长年累月地荒着,实在不好。京城的兰台山君楼边就有一个风景如画的平湖,每到节日,游人如织,商贩遍地,热闹极了,即便长寺湖边没有这些,对一个荒湖加以治理,清理废弃物、种植树木、修缮河道,这怎么也是一桩好事。”
一番话让伍英识听得眼前一亮,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谁来办这件事呢?我看陶县尉是最合适的人选。”应万初四平八稳道。
伍英识呆了一下。
——让老陶去治理湖泊,每天早去晚归,多多出力、多多抛头露面,要是渴了,顺便去茶楼喝一碗茶,说两句话……
“好极了!”
他激动地一拍桌子,又忙恭敬道:“还是大人想得周到,来,卑职敬大人一杯!”
应万初一笑,虽然酒量平常,但还是饮下了这一杯。
伍英识喝完,转念问道:“好了,我们说完了,说说你吧,眼看要过年了,你今年大概不能回京和家人团聚。”
应万初微笑:“没关系,不过,我先前写了家书送回去,却迟迟没有收到回信。”
伍英识怕他忧心,忙说:“肯定是路上耽误了,再等几天吧。”
“嗯,”应万初点头,“但,我有位朋友,一直在四处游历,他倒是给我写了一封信,说年后开春也许能来与我见上一面。”
伍英识意外,“真的?”
不禁又道:“说实话,你这些朋友、同窗,好像每一个都不是一般人。”
应万初:“有吗?”
“有,”伍英识说,“比如,会写话本读物、模仿笔迹的那位,还有在京中任监察御史的那位,还有那个宣先生,他也……”
他忽然闭了嘴。
“靳怀怎么了?”应万初看着他。
“没,没什么。”
应万初笑了,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,不错,靳怀确实是相君公主身边的亲近之人。”
伍英识:“……”
原来那位真是货真价实的公主男宠,他有些汗颜,揉了揉额头,道:“我真没有不敬重宣先生的意思。”
“我知道,”应万初说,“而且,公主没有驸马,靳怀也没有妻室,我不认为他在公主身边有什么值得指摘的地方,能留在爱重的人身边,知她喜怒哀乐,为她分忧解难,这是他甘之如饴的事情。”
伍英识嘴张了又合,半晌,才道:“是,确实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