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极了!”伍英识当即轻轻一拍桌子,“我想想,圃区工事接近尾声了,等把那几间工匠临时住的排屋拆干净,将场地彻底清理一遍就行,我看年前就能完工,到时候发了工匠们的工钱,让他们手里有钱过年,也让县衙有个好名声——别说我功利啊——还能安那些花农女子的心,等过完了年,她们肯定都有干活的劲头,你说是不是?”
他将兴高采烈的目光投向应万初。
应万初微笑看着他,目光似有深意,片刻后,才点头道:“我说很好。”
——如此的确很好,只是……
宣靳怀在信中还有两句极简短的话,言,公主在泓州府见王长史,厌恶其人,又见应万初自到任后屡破凶案,才能过人,遂有意擢升,取代其长史之位。
泓州长史,正六品官员,要是京中家人和楚妈妈秦叔知道,想必会很高兴。
应万初明白自己也该高兴。
长史之位能做的事情远比县事更多,更何况伍英识也说过那王长史尸位素餐多年,将他贬下更是一桩痛快事,只是……
他还没准备好与眼下的一切作别。
心怀诸事,用过饭后,应万初便没有多留伍英识。
夜间风冷,晴了这些日子,似乎又要下雪了,他在书房静坐,时而回忆这两三个月的人与事,时而遥想赴任州府的未来,又想到在常乐县还有许多未完成的事,莳花圃区,雪橘乡的山路,养寡恤孤的政策……
这般胡思乱想,直至深夜,才回卧房歇下。
第二日醒来,窗外果然皑皑一片。
到公廨时,后院十分热闹,伍英识正在指挥众人给院中的松树除雪——木叶深碧,白雪似玉,人也挺拔如松,倒是一幅好景。
“大人!”陶融先看见了他,在边上拄着锹喊,“站远些,别弄你一身雪!”
季遵道当下正领着十来个差兵,身背一条粗麻绳——另一端拴在树干上——霍霍喊号使力,看样子是要将那被雪压弯的老松扶直。
伍英识听见这声,歪头一看,见是他来了,忙招手说:“来这儿吧!”
应万初踩雪过去,不大确信地说:“这样能行吗?别使过了力气,发把树扯断。”
伍英识说:“那怎么可能?我看着呢,要不然,县事大人您看,现在这样还算直吗?要不要再加把劲?”
应万初往那松树上打量一眼,道:“现在这样就很好了。”
伍英识便吆喝:“听见了吗?大人说可以了!老陶,快,打桩!”
陶融便上前打桩,一干人等齐心协力将那松树用绳子固定好,再一看,果然挺拔高耸,更显苍劲了。
干完这件大事,差兵便开始扫院中的雪,丁掌就在这时赶到。
一来,顾不得雪地里一团乱,见众人都在,当下气喘吁吁地上前来,说道:“大人,伍县丞,老陶,老季,呼……我,我……”
他这样子令伍英识等人都吓了一跳,陶融忙问:“怎么了?”
丁掌道:“我有件事想说,和淑姑有关。”
一听是丁娘子的事,众人见他神色严肃,不由齐齐把心都提了起来。
丁掌却忽然绽开脸来,说:“范大夫昨晚给淑姑把了脉,说,她不是得了和她娘一样的病,她是……有孩子了!”
“……”
“……”
片刻后,四下爆出一阵惊叹笑声,陶融率先上去将丁掌肩膀一搂,道:“哎呀丁哥!你说说你,把我们都吓得不轻!谁知道是这么一件大喜事!”
季遵道大笑说:“恭喜!恭喜!老丁,看不出来啊,我还以为你不会生孩子!”
丁掌脸红起来,说:“我真没想到,我们都成婚二十几年了,从来没有过孩子……”
伍英识问:“范大夫怎么说?丁大嫂身体都好吗?”
丁掌道:“范大夫说脉象还好,快四个月了,唉,我想不起来上次和小孩儿打交道是什么时候,现在突然来这么个孩子……淑姑都四十了,生孩子还不知道凶险不凶险……”
季遵道和陶融见他眼看要哭,忙凑上去一顿揉搓打诨,又是抢着当孩子干爹,又是抢着当孩子将来的拳脚师傅,闹了一阵,伍英识看不下去,说:“好了好了,你俩还争上了,走开走开。”
应万初这才上前恭喜,并笑着说了一番玉燕投怀、熊罴入梦的祝词。
可惜丁掌是个粗人,没听太懂,伍英识便解释:“那个,就是祝你们生个好女儿,或者生个好儿子。”
丁掌顿时喜笑颜开,道:“多谢大人!多谢大人!有您这句话,这孩子肯定也能念书识字,你们不知道,我这脑子钝得很,一辈子粗人,我就想着孩子不管是男是女,能读书就好!”
季遵道:“何止,说不定也能中进士呢。”
陶融大笑,连连点头:“对对对……”
如此,笑闹之后,县衙连日的阴霾一扫而空。
新春将至,万象皆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