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她的话又令人疑惑。
这意思是,谭老翁腿脚不好是装的?
谭老翁目光如利刃,狠狠钉在她脸上,也未答言。
杨水萝倒也不在乎。
眼下她身后就是县衙的官差,还用得着怕这个老头子?谅他们也不敢当这官爷的面将她如何。
便看向众村民,高声道:“各位,我杨水萝当年嫁到他们谭家,可被他们害得不浅,要不是我装疯卖傻,最后假装跌下了山崖,让我爹娘偷偷把我接回家去,恐怕我的下场,比谭贵后来的那位娘子更惨。”
众村民霎时窃窃私语,而人前的谭贵和谭老爹脸白如纸,在大家的指指点点下,头越来越低。
杨水萝看一眼前夫和前公爹,冷冷说:“他们家的人看起来忠厚,骨子里倒不如恶鬼,刚成婚没几天,我只不过是替人做绣活挣点闲钱,便被他们咒骂了几天,勒令我不许再接,我起初还不当一回事,等第二次又接了活……”
想起往事,她不免哽咽,忍了忍,才道:“他们竟然将我捆在房里,好一顿毒打!”
四下惊罕,有人瞪着眼睛道:“还有这回事?这还算是人吗?”
“当然不算!”杨水萝恨声道,“我昏昏沉沉,被扔在柴房里,以为自己要死了,半夜挣扎着想逃,却听见这老狗东西跟他的儿子孙子商量,说留着我没用,不如杀了,免得和我早去的那位前婆婆一样,跑出去死在了外头,反而不好瞒过外人。”
众村民大惊失色,‘嗡’的一声,炸开了锅一般,七嘴八舌惊恐议论起来。
“到底是不是真的?这家人专门害嫁进门的女人,所以把明花嫂子也害了?”
杨水萝咬咬牙,继续说道:“我怕极了,只能跑出去,在院子里装疯,拉着采平不松手,她是个可怜的姑娘,小小年纪,在家里当牛做马,连个奴才都不如,以为我真的疯了,就日夜照看我,多亏了她,我才没被害死,哼,他们谭家人的良心,全长在了小采平一个人身上。”
谭老爹和谭贵互相看看,默不作声。
如同这些年间,在黄英儿、杨水萝和谭采平的事上,即便涉及自己妻儿妹妹的性命,他们也从来都不发一言,一切全由谭老翁作主,仿佛只要拿主意的不是自己,他们就可安心自在了。
“肃静!”
伍英识大喝一声,四下登时静了下来。
“各位都听见了,”他道,“杨娘子说谭贵和谭采平的母亲并非病故,而是也被谭家人所害,此话是真是假,开棺一看便知。”
言罢,下令道:“动手!”
“谁敢挖我家的坟!”谭老翁倏然大叫,“就凭这个疯女人的几句话,你们谁敢……”
话未说完,被差兵们摁住肩膀重重压到了地上。
伍英识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,挥手:“挖!”
——半个时辰后,两座坟都被挖开了。
杨水萝的那座坟,棺材打开后,除了些许衣物外,竟还有一坛沤烂腥臭的狗血在里头,既阴森又诡异,再次吓了众人一跳,杨水萝倒是百无禁忌,上去就是一脚,将血坛踢得四分五裂,正巧溅了谭老翁满脸,令她满意极了。
而黄英儿的那座,十九年前的薄棺早就腐烂得所剩无几,差兵们挖了足有五尺,仅有些许的碎木屑和衣物的残余,不见一根白骨。
“真,真的没有尸骨……”村正魂不附体,“我就说当年怎么,怎么那么快就把棺材钉上了!哎!”
他随即怒视谭家几人,劈头痛骂道:“亏我爹当初为你们百般操心,留下了你们这一家子豺狼心、野狗肺的畜生东西!亏我们满村子的人都念着你们家可怜,事事念着看顾,处处想着帮忙!你们,你们……”
一时激愤,骂着骂着,整个人摇摇晃晃起来。
边上村民忙上前扶着他,劝道:“村正叔,你别急,有官爷在呢!”
“那黄嫂子、杨娘子和明花,她们哪个不是又贤良又能干?”村正急火攻心地接着骂,“你们,你们竟然下得去手!”
提到别的倒还好,可提到孔明花,被摁在地上趴着的谭老翁忽然挣扎起来,嘶声道:“我不知道那是明花!我以为是采平那死丫头!”
一语震惊众人。
村正愣了一下,随即破口大骂:“你个老不死的!你连自己的亲孙女都害!天上打雷怎么没把你劈死!谭贵!谭贵!你装什么死人?那是你亲娘老婆和妹妹!”
“好了好了,”伍英识道,“去,扶一下。”
边上余赐应声上前,将村正扶住,道:“冷静点,一切有大人做主。”
村正已气得面无人色,再说不出来什么,很快被人拉到后头,不住抚胸顺气。
应万初这时上前一步,朝杨水萝问道:“杨娘子,当日你所听见的,只有刚才说的这些了?”
杨水萝看看他,小声道:“大人,我能说的真的已经都说了,那时候一心装疯,生怕他们趁着没人就要害我,就总是往别人家跑,往外跑,每天都闹得鸡飞狗叫的,我也顾不上打听其他的事情。”
先前将这杨水萝找来时,她十分慌张,唯恐官府治她假死改嫁的罪,等得知是为了另一条人命,便很快将旧事悉数道来,不过,她对谭家和步月绣坊的事一无所知,也不知道谭采平为什么会去雪橘乡找她。
伍英识走到应万初身侧,低声说:“事已至此,把人带回县衙慢慢审吧。”
待应万初点头应允,他随即重新站到村民面前,道:
“各位,孔明花被害一案,凶手已经抓获,案情有待进一步审理,谭采平现如今正在养伤,暂且无法回家,谭家三人我们就带走了,关于本案所有内情,县衙查清后会向诸位正式说明,若有需要,还会请各位到县衙协助办案,眼下夜深了,都散了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