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万初笑道:“送就不必了,不过你……等你和邓秋姑娘有了好日子,一定早些派人告诉我。”
陶融面上顿时一红,在同僚们起哄的笑闹中,臊着脸坐了下来。
他刚一坐下,伍英识本就想说话,不料远处坐着的司户林福,忽然有些腼腆地站了起来。
众人都看向了他。
林福自知不如季、陶二位和县事大人熟络,更不像伍县丞那样能和大人肩并肩、手抵手地坐在一处,便很小心谨慎地说:“大人,本县养寡恤孤之策,已有州府批允,您留下的一应呈文卷册,卑职和邓主簿会认真对待、一一落实,绝不让您失望。”
邓主簿忙接着说:“对对对!”
应万初顿了一顿,仍是微笑,道:“好,我知道了,你们辛苦了。”
邓主簿道:“不辛苦,不辛苦!”
他话音刚落,那厢丁掌已攥着酒杯准备就绪了——好在伍英识目光一转,发现了他那跃跃欲试的模样,立即先他一步插话道:“我说你们干什么呢?大人是请你们喝酒,不是听你们述职,这些公务这几天还没说够吗?”
众人都被训得瞪着眼睛发愣。
丁掌讪讪道:“我没打算说公务呢,我是想说,本来大人今天摆宴,淑姑她也是要来的,只是范大夫叮嘱她不能走动太多,这才没能出门,我们商议着,过几个月,等她生了,请大人回来喝满月酒,”
伍英识:“……”
应万初失笑,道:“一定,一定。”
丁掌喜道:“果真吗?那我替淑姑谢谢您!”
应万初微笑点头,又转脸看向另一边的梁季伦,问:“梁先生有什么想说的吗?”
梁季伦难得露出一些笑容来,回道:“大人,将来您若有案要查,尽可派人来召我。”
众人俱是一呆。
季遵道:“……噗!”
众人哈哈大笑起来,应万初也不禁一笑,说:“虽然我对梁先生信任至极,但我还是希望没有那一天。”
余下众差兵都在另一桌,只有春喜坐在梁季伦旁边,见状,便道:“你们都说完了,我能说几句吗?”
应万初道:“当然,你说。”
春喜说:“要是新的县事来了,我不喜欢他,我可以不当这个差了吗?”
伍英识:“……”
他实在猝不及防,不由道:“因为不喜欢他一个人,你就连我们这些同僚都不要了吗?怎么能这么意气用事?”
春喜道:“我又不是官,再说你,你们,都未必会喜欢新县事吧。”
一言说出,众人都怔了。
的确,除了应万初,此前那么多县事,还真没一个讨人喜欢的。
下一个也难说得很。
应万初眼看众人心情急转而下,便站起身来,朝众人道:“下一任县事如何,我也难以预料,兴许也是个能与你们相处得宜的人,各位何必提前忧虑?好了,我们一起喝一杯吧。”
众人只好振作起来,共饮一杯。
应万初饮完坐下,有意换个话题,便转向伍英识,问:“伍县丞,你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?”
伍英识张了张口,发现众人果然忘了感伤,皆是一副看热闹的神情,遂道:“有,当然有。”
说着,用自己的杯子斟满一杯,举起来,端端正正朝县事大人道:“卑职代本县上下官差,祝大人今后公务顺遂,身体康宁,怡然自乐。”
虽是场面话,他却目光澄澈、情真意切,视线落在应万初脸上,口中接着道:
“若有闲暇,望常相聚,常挂念。”
四下一片安静。
在众人的等待下,应万初终是轻轻一笑,接过他手中的酒,一饮而尽,道:
“岁岁年年,不忘此间。”
——又过两日,应县事正式离任。
虽说他并不想众人相送,但这天仍有百姓拥簇至城门,容济堂的范陈二人、春喜父女、文家祖孙,还有秦少夫人、蔡敏、郑香芽等,雪橘乡众人,四合村众人,以及眼熟的面生的,竟是老少相携、层层叠叠,数不清有多少。
伍英识站得离应万初最近,回望如此盛况,悄声道:“咱们常乐县的百姓,见惯了县事大人们来来去去,还是第一回成心想送一送您,我自是不会阻止的,大人,有何感想?”
应万初心中滋味难言。
“我也曾经自傲,”他低声道,“认为自己即便不是居功至伟,也是为民尽心尽力了,但此时此刻,只深为惶恐,觉得自己承受不了如此多的敬爱。”
伍英识说:“你承得起。”
应万初心口微热,轻笑一笑,随即迈步上前,面对众人,深吸一口气,从容俯身、郑重一拜。
任职五月,民生多艰,凶案数起,走到今日,无愧于心。
而身边那人,尚未分别,他已期待重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