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着就有些眼圈发红,可又偏着眼尾往下撇去,而后连同眼仁也垂向别处:“京中已然凶险,我胆子小,你留我一人便是让我牵肠挂肚。”
叶怀素不答他的前话,但言语间还是软和了下来:“那你更得留下,若是我此去三月还没归家,你就去请爹爹和夫人来,上京去救我。”
“你不留下,我又回不来,到时候谁去救我。”
霍凌云的眼帘垂的更低了些,他眼里蓄起的泪水连面颊都没沾上,径直的就打在了叶怀素手背上。
叶怀素为他揩泪,乘月适时上前禀报,告诉她乾玉已经回了府中。
“既然这样,那就早些启程吧。”
叶怀素披上斗篷,转身欲走,霍凌云恍恍不已跟她半步,拉上她的袖口。
“你别怕。”叶怀素拍拍他的手背,让他附耳过来:“待我走后,你就去同祖父说明,他老人家自有说法,二伯母和二嫂嫂心中也有成算,你全当替我听听。”
霍凌云只看着她点头,叶怀素扯回袖口,他跟着一路相送。
直至叶怀素走到大门前,天上开始飘雪,霍凌云又抓住叶怀素的袖子。
叶怀素轻轻拂开,径直走进了雪里,她叫霍凌云不要跟来。
霍凌云便往前几步在雪里站着,叶怀素回头看他一眼,往后再三回头直到离去。
北风雪一阵乱卷,霍凌云还站在那里,鬓边好似有华发乍生。
“主君,我怎么瞧着华安君还站着呢?”微雨向外看雪,恰巧看见府门的霍凌云还在。
叶怀素闭目养神,嗯了一声继续拨着手腕上缠着的珠子。
微雨不看雪了,她前几天央求王令仪弄回来的话本还没看完,正好拿来消磨消磨时间。
叶怀素拨珠子的动作顿了顿,问:“外面的雪下的如何?”
微雨又挑开帘子看了看:“比方才小了不少,想来是下不了多久。”
叶怀素又闭上眼睛。
从此到她们出城许久,叶怀素再没睁开过眼睛。
直到车架缓缓停下,微雨已经挑起帘子向外看。
叶怀素睁眼,问:“出什么事了?”
只是不等她的问话递出去,马蹄声便由远及近来到了叶怀素跟前。
叶怀素打起帘子,果然看见霍凌云正在外头,他鼻尖冻的通红,牵着的马还在打冒烟的响鼻。
“你怎么又跑来了?”叶怀素拿着自己的手炉往他手背上贴。
霍凌云牵住叶怀素搭着的手,往她手里塞了一方绣着芍药花的帕子,低声与她哽咽耳语:“此去山高水长,努力加餐勿念妾身,望君珍重再珍重,早日归家……”
叶怀素不动声色的拿住手里的东西,又空出另一只手把腰间的纹银葫芦香囊解给他:“万般珍重,与君共勉。”
她捏捏霍凌云的小指,霍凌云略微抬眸,眼里不知道是水光还是什么别的。
只这两句话,一对夫妻各自,向南也向北。
微雨还是有些失望的:“还以为华安君会大哭一场撒泼打滚的要跟我们一起走呢,没想到说两句话就走了。”
叶怀素把帕子收起,手腕翻转,露出来半藏在袖笼里的火铳。
微雨惊呼一声:“好精巧的火铳,华安君好大手笔!”
叶怀素又看到帕子上露了个字,她抖开正见有诗云一句:
“连雨不知春去,一晴方觉夏深。”
微雨凑过来看,自觉的就把诗念了出来。
叶怀素琢磨两回,蓦然便叹了气:“你说错了,不是华安君好大的手笔,应当是吴家娘亲好大的手笔。”
吴晴岚精通火器造物,诗也是她最喜欢的诗,霍凌云从哪儿来的这东西她不用想都知道。
微雨一想就知道了她口中的“吴家娘亲”是谁,她缩缩脖子也不再说这个,然后眼珠子一转,又想起来另一件事:“主君,你说华安君会把香囊拆开吗?”
“他一定会的。”
叶怀素极其笃定,霍凌云自然也不负她所说,连家门都没进就拆开了香囊。
霍凌云只思索了片刻,就捏碎香丸取出了里面藏着的钥匙。
他闻了闻指尖残余的香气,又把香囊翻来覆去看过一遍。
原来如此吗,霍凌云觉得有些意思。
霍凌云正找乘月,碰巧丹若在廊下逗鸟,就问了他一嘴。
巧的是丹若还真知道,答道:“方才王大人来了一遭,乘月姐姐同她一起走了,此时怕是正在府衙。”
霍凌云掏出一把糖塞给她,转头又脚不沾地的走了。
丹若双手合十,要给自己的小鸟加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