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上官云湛,你不曾爱我,亦不曾给过我半分错觉,所以,正因如此……我就连抱怨你冷漠的资格都不配拥有。”
烛火一跳。
光影滑过昭昭沉睡的面容。
上官云湛目光无意识追着那点暖色,凝在她微蹙的眉间。
多年前相识的记忆,毫无预兆地涌入心头。
他们第一次见面,应该少时的阖宫夜宴。
彼时,上官夫人染着蔻丹的手指,遥遥指向远处那个锦衣华服、玉雪可爱的小郡主,“湛儿,将来把福安郡主说给你做媳妇好不好?”
许是被念的感应,七八岁的言靖雪恰好抬眼,彼时,她正仰头吃一枚糖渍梅子,鼓着半边腮,唇上沾着晶亮的蜜色。
乌溜溜的眼珠清亮见底,毫无杂质,碰上上官云湛的目光,小姑娘忽然弯起眼睛,颊边陷进一点小小的窝,绽开一个妥帖的笑容,伶俐又软糯地唤了声:“弟弟好。”
那时上官云湛不过五六岁,心气却极高,只觉满堂锦绣皆俗物。
年幼的上官云湛微微蹙眉,撇开眼,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,说出的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:“母亲,孩儿讨厌那些花团锦簇的氏族贵女。将来能成为上官主母的人,必是能与我并肩、匡扶大业的女子。”
上官夫人闻言被逗笑,“好,就依湛儿的。”
第二次,夜宴回廊。
春夜微凉,福安郡主十六岁生日宴,正是灼灼其华的年岁。
他隐在暗处,戴着遮掩面容的半张银质面具,听宫中暗卫讲述福安郡主追逐薛家二公子那些荒唐事。
灯火阑珊处,正巧言靖雪提着裙摆走来,发间金钗振翅欲飞,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刀光劈开暗影。
她步履轻盈,眉眼间是未曾被世事侵染的明媚,仿佛整个夜色都被她点亮。
那一瞬间,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胸腔里陌生的、剧烈的鼓动——像沉寂多年的古井被投入巨石,激起莫名涟漪,不觉怔在原地。
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,贪婪地追随着她的身影。
“你是谁,是受了伤吗?为何带着面具遮掩?”福安郡主不觉停驻在他身侧好奇打量,“我怎么从未在宫中见过你?”
“靖雪?”听见身后薛景珩的声音传来,她含笑越过他径直朝着薛景珩走去。
薛景珩敏锐地抬眼,目光如鹰隼般锁住了他面具后的视线,带着毫不掩饰的警觉与宣示。
他后知后觉地攥紧了拳,某种强烈的念头黯然生长,却似乎晚了一步。
第三次,破败村舍。
彼时他拖着几乎散架的残躯,顶着另一张极其平凡、甚至有些粗陋的脸,躲避同胞姐姐的追杀,像一只阴沟里爬出的老鼠。
被至亲之人抛弃,被至信之人背刺。
昨日云端执棋的贵胄,今日烂泥里刨食的蝼蚁。
从前上官公子眼角余光都懒得扫过的脸孔,如今却对着他露出嫌弃鄙夷的神色,而他还要对着这些市井小人苦苦哀求,以求换取食物果腹。
自从那场刺杀之后,他清醒过来,已经很多天没吃东西了。
从云端跌进粪土,爬着挣命。
狼狈不堪的境遇一度让他自暴自弃,自卑如同跗骨之蛆。
却意外在山野荒村中碰见言靖雪。
茶馆巷间都传闻言家失势后,福安郡主自戕,却没想到她失忆流落自此。
彼时,她虽然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,却难掩天姿国色。
薛景珩不在她身侧,意外多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陆子晏。
她好心地端着粗陶碗,给素未相识的这个臭乞丐一碗水解渴。
动作自然而寻常,眼神平和,没有一丝一毫因他此刻形容狼狈而产生的怜悯或厌恶,一如他记忆中最初那抹澄澈的星光,穿透了他此刻所有的污浊与不堪。
碗中的清水映着她低垂的眉眼,也映出他此刻扭曲卑微的倒影。
就在那一刻,心底某个声音疯狂叫嚣,盖过了伤痛与自卑——“想要她永远陪着自己!”
这念头如同燎原之火,瞬间烧尽了他所有的迟疑与顾虑,成为支撑他活下去、重新找回过去上官云湛的唯一执念。
烛芯“啪”地轻爆一声。
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昭昭散落在枕畔的一缕青丝,动作轻柔,眼神却深不见底,仿佛蕴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。
谁是谁的执念,谁是谁的劫。
“我不会让你再回到薛景珩身边,你只能是我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