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州的三月多雨,时也有风,只有晚上的晴的夜。
牧生几人回首,耳边的马蹄声愈来愈大,似乎近在身后,方才的一通闹场在扬州街上不过是最寻常的戏。
所以散场后,大家都闭口不提刚才的事情,而是在聊今日发生了什么事情,今日又吃了什么,今日又做了什么的闲聊。
只在牧生转头还想与身侧的两位走里的姑娘说话时,马鞍上的少年林春同以牧生作为线,将半个身子从慢走的马上探了出来。
林春同长的清秀,有着独属于江南的秀色,但凌厉的眉梢和那双亮的吸引人的双眸只看着阮长青。
“喂嘿!姑娘你们好啊!瞧着你们面生,是才来到扬州的吗?”拙劣的搭讪,却架不住少年的生气。
沈溪雪假笑着回应着少年:“你好啊,林公子。”照着林春同方才的话,和那双势不可挡的炽热眼神,不用猜都知道此人为谁而来。
“公子请自重。”牧生抬起手将动作危险的林春同推回去,也用着自身挡住林春同的视线。
可那少年气的话却挡不住。
“姑娘还记得我名啊,是从方才那通胡闹中得知的吧?能否请问你们的名字吗?”
沈溪雪心里已经很难受了,甚至在心里嘀咕着林春同,看不懂她们的脸色吗?但在面上沈溪雪仍还要去装作一副亲近待人的感觉。
“陌路相逢,相逢不相识即是上缘,公子的过多招惹,恐会招惹不便。”
牧生看着林春同那副生气盎然的模样,大有种不搭到誓不罢休的感觉,于是牧生脑海一灵光,学着脑海中的那人,假着音道:“小女牧生。”
牧生嗓粗,经常用本音说话就已像低沉的男重音,现又要夹成细尖的声音,简直就是大梦一场,不可能的事情。
褚卿容冷看着牧生,阮长青也漠然看着牧生,沈溪雪则是不加掩饰地惊恐眼眸也看着牧生。
牧生满脸憋的通红,本用这招他就想把柯长晏弄过来,使自己神魂互换,现又遭到三个朋友的如刀目视,牧生心里还是稍稍有些碎了一地。
身后的林春同百折不挠地继续追问:“那牧生姑娘身边的两位美娇娘呢?”
林春同真是开了一场冷若褚卿容的冷笑话,若是他不把目光一心放在阮长青身上,回望一下牧生,他定会后悔自己说的话。
真是哪有一个姑娘身七尺,宽肩窄腰,背上还背着一把和身体一样宽的大剑,若是真有这么姑娘,定是能将在场所有人吓个半死。
阮长青忍无可忍,实在没忍住,说了一句:“你眼疾?”
林春同犹抓到金鱼一般激动地回应,“姑娘怎么知道我眼疾,姑娘既然不喜告诉我姓名,那我就告诉姑娘我的一个小秘密。”
牧生将其挡住,阮长青没看到林春同的表情,但从话语中都能听出他的兴奋。
沈溪雪则是不耐:谁要听你的小秘密?!
还没等三人回怼时,林春同就抢先开口:“那就是本少爷不仅眼疾还脸皮厚。”
话落下,一只手自后牵起阮长青的手,马在后面咆哮了一声,阮长青没坐过马,自是有些束手束脚。
就着被牵起的手,微微使力便隔着衣料将阮长青带到身前,而林春同似乎经常做这种事,十分娴熟地将阮长青环着,就着众人没发现之余,便驾马携人逃走了。
独留目瞪口呆的沈溪雪和想要出手的褚卿容,褚卿容蓄起仙力的指间直直对准赤马逃走的方向,只要他想指间的法力自会将马蹄弄翻,到时候救出阮长青不过眨眼间。
牧生却向前一步,拦住了褚卿容。
“你可知我们此行为何?”
林家,扬州地处繁华,虽地大物博但能在扬州扬名且被烟雨楼发玉章的人绝不简单。
而扬州林家林重政则是扬州唯一姓林的家氏,林春同则是其下独子。
蓄住的力滞住,却惹来了沈溪雪的不满:“就因为此行要求于他,所以阮长青被抓走咱们也要坐视不管吗?”
褚卿容收回手,冷声道:“不。”
“那你收手是什么意思?”
牧生道:“打道回府。”
沈溪雪怒视着放跑罪魁祸首的二人,却还要在愤怒下去冷静思考,但显然沈溪雪做不到:“对啊,他打道回府了!我们怎么救阮长青!”沈溪雪有些气急攻心地吼道。
褚卿容瞥了一眼沈溪雪,那还是他第一次见沈溪雪发火,于是道:“我们此行是林府。”
沈溪雪显然要被说不清楚的二人给气死了,说话跟看甲骨文似的,让自己听不懂。
牧生瞧着沈溪雪越来越生气的面容,耐着性子解释:“就是咱们可以先去林府看,如果能从中换得玉章那就为更好了,且方才阮长青有轻工有剑法,为何会无意识地被林春同带走?”
或许是牧生渐缓渐慢的话过于温柔,连着低沉的尾音都带上了安抚的气味,沈溪雪真的冷静下来了,敛起的眼眸中泛了水花。
沈溪雪自顾自地自恼:“是我太过激动了,一时之间忘记了我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人。”
褚卿容扬了扬袖,“好了,溪雪不必过于自愧,你本身就是一个不错的人。现有要事在身,我们还是以此为先。”
微不足道的安慰,沈溪雪轻言感谢:“谢谢褚哥哥。”
牧生抬手拍了拍沈溪雪,深有同感地说:“人总会在某个时刻会觉得自己十分无力,但那刻不过绝境中的低迷,沈姑娘有莫大的勇气,自然不会是需要被保护的人。”
“或许沈姑娘自己也没发现,你已有超乎于我们的能力,在某个时刻你也能保护我们。”
被掳回去的阮长青坐在马上,摆着脸,看着十分不喜欢现在的状况,身后的少年却是和她不同的心情。
林春同欢声说:“姑娘,方才你瞧我瞧的那么入神,怎么?我现在本人就在你身后,你不应该是喜极而泣的表情么?”
阮长青身上没有油纸伞,虽雨幕不大,淅淅沥沥的,马步程快,但阮长青还是用法力将二人给隔开,还为自己设了道淋不着雨的法力。
“你骑马术真是笨劣,雨天骑马的傻子我不多看,难道林公子还要将所有看过你这张脸的人都默许为喜欢你?”
林春同热不丁地被话头刺回去,于是林春同将手中撺着马绳在下一刻松开,两只手展开平放在阮长青眼前。
“姑娘可真是够火辣的,既然如此如你所愿,这马就交给上天去驾驭咯。”
阮长青眼皮也没眨,没应他的话,倒是心平气和地询问了另外一个话题:“什么时候到?”
林春同挑眉,饶有兴致地低头看去,看到阮长青见自己放了缰绳一点也没怕,甚至还有一种平静淡漠的表情,双手抱着手指也没暗中掐着皮肤。
此状饶林春同也不禁更对这位美若花的高冷娘子浓厚兴趣。
“到什么?姑娘是到我们林家么?”林春同假意天真的询问,实则话里藏着戏谑。
阮长青也不是一个避讳害羞的主,“难不成到你脑门上?”
“哈哈哈哈,敢问姑娘芳名,姑娘这幅模样与性格实在令阁下心生爱意。”
阮长青袖出红伞,柄状的伞将散落的缰绳全部缠起,虽然她没有骑过马,但方才见林春同骑就已可知一二了,而现在缠在伞上的缰绳惹的她跃跃欲试。
“阮汐,阁下真是心盲眼疾。”话落扬起的纤手狠抓着伞柄,将伞身的缰绳往身前一拉,马儿竟真如她所想的加快速度往前行去,颠簸的马身像是抖筛糠。
褚卿容几人到达林府时,已是半个时辰后,高檐重府,大红的两扇大门被人大开,门旁是四位持刀侍客,面容严肃。
为首左右两位瞧见褚卿容一行人走到门前,忽然一道高声齐道:
“各位仙友,里请!”
牧生直望,“林府竟如此气派么?”
门后是高堂庙邸,廊下的侍女与小仆穿着清一色的衣裳,手中拾掇着草木,行过的是端着贵色的茶盏与甜食,大府之下,一时出现之人不止下五十。
褚卿容抬头看了地势,还有大门旁二里墙侧有一个不大的侧绿门,应是外用的。
牧生点了点褚卿容那边,试问道:“叫我们进去吗?”
侍客目不斜视,很是严肃威风,“是!”
牧生点了点头,带着沈溪雪二人踏上了台阶。
还没进门,侧廊就迎面走来四个貌美如花的女婢,撞面牧生后,只敢轻轻抬头瞥了一眼后,又低了下去。
“想必三人就是褚卿容公子,牧生公子和溪雪姑娘吧。”为首的婢女声不大但话齿清晰地说。
牧生颔首,沈溪雪追问:“是姐姐告诉你们的吧?姐姐来了吗?”
女婢像是被沈溪雪的热情刺了下,直往后退了一步,让出进门的位置,“各位,里请。”为首女婢仍是双手覆于腹前,身后的女婢则是抬起手往里一伸。
就这样,由女婢的带路,一行人终于来到客堂的侧厅里,稍作等候,温热的茶杯也被三位女婢恭敬地端上来,陆陆续续的茶水甜果点心都被一一摆上桌时。
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中,阮长青被女婢和身侧的林春同的喧嚣中从门后廊道走了出来。
还没等人抬脚走进槛门,沈溪雪就唰地站起身来,身下的厚木实凳低闷的发出声响。
“你没事吧?”沈溪雪热忡地关心。
阮长青往后一动,“把她们都叫走。”似乎在某个时候,阮长青已把身侧的林春同驯服成了自己的小侍女,任何事都想让林春同自己去解决。
毕竟这个府邸名还是叫林府。
林春同往后挥手示意,哗啦的一声,一众侍女纷纷退下散去。林春同却回首仍紧跟身前之人,似乎阮长青于他是某个重要的宝物,自己稍有不慎就会将其弄丢,索性要他自己脚跟脚的紧盯着。
阮长青道:“无事,先坐下,长话短说。”说着阮长青直直朝着沈溪雪身旁的空位坐去,此实木桌是圆形的,但实凳却只放了五个。
阮长青坐下后,林春同就紧跟着坐到一侧的凳子上,阮长青蹙眉厉看:“你牛皮糖?”
林春同赏性地说:“你这才知道啊?”
阮长青无语。
褚卿容却坐在对面,好不清净,“如何说。”
沈溪雪几经想要张口,却始终找不到机会,才见二人拌完嘴后,牧生又开了口:“阮长青,你同林少爷解释清楚了?”
阮长青没接话,像是方才费了好大的口舌,口干舌燥,置放在桌上的手指动了动,沈溪雪眼疾手快地将自己一口未动的茶递到阮长青手前。
林春同眼下轻轻瞧见了这处异象,含笑的面容更加放肆,弯弯如月的眼中被藏着不可见的情绪。
只是一瞬,林春同敛起,抬手撑着下巴,就在这古色古香的厢房中,他犹一个流连人际纨绔子弟,浑身散着轻佻与洒脱。
“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,阮汐姑娘方才也同我解释清楚了。虽然我未出远门,止步扬州,但民间流传缥缈派的美谈可不少。”
“于你们想要那枚仙骨制的玉章,不做坏事我可以给,但人心难测,我有一要求。”林春同笑看着身侧远处的褚卿容。
自这人出现在自己的第一眼就与众不同,身上浑不色的仙剑气骨,和那张让男女都移不开眼的俊容,实在让人心扬涤荡。
但林春同不是断袖,看向褚卿容,也是为了美而多瞥。
褚卿容轻端茶杯,虽没看去,但仍能感觉到那道炽热的眼神,于是腕间一转,温热的茶杯中绿水撒至身侧,茶杯被主人往前一扔。
没听到杯壁破裂的声音,反倒是壁肉相碰的声音沉闷的响人。
褚卿容眼皮也没眨地将手收回袖中,“林公子还是一心不要二用,好好说出你的要求为好。”
林春同笑着将手中接住的空茶杯搁置在桌上,少年的笑声总是有种悦耳的感染力,惹得人也忍不住跟着想笑。
“好说好说,只有将这二位美人留下好好与我培养感情就好。毕竟阮姑娘可是答应了我,十日之内,如果对我心生情愫,我便迎她进门做我独一无二的林家妻子。”
沈溪雪直直地看着二人,心中生悲,话却说不出口。
牧生则是低笑了下,“林公子真是年少轻狂无知言足轻重啊。”
林春同抬手点了点牧生,瘪嘴像是嗤笑着说:“既是年少为何不轻狂,为何不无知,凡事不是试过了才知道么?”
阮长青对褚卿容说:“大师兄你和牧生进烟雨楼,此程危险,我不敢将溪雪托付于你,便将我二人稍留于此,你们不必介怀。”
林春同又点起桌,轻簌的点桌声堪虫蝇鸣叫般惹人心烦。
“我无意打断阮姑娘,你的稍留于此是未定不是一定,虽意愿权在你,但我仍有九成的把握。”
阮长青抬眸终于看向林春同,表情没有波澜甚至是种近似于褚卿容的淡漠冷清。
“我不妨将你剩下的一成自信碾成粉碎。”
林春同笑的更欢了,甚至仰坐在椅上时,身上居然有那种成熟的韵味。
“拭目以待,阮汐姑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