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沉洲……他如同笼罩在迷雾中的深渊,高深莫测,心思难辨。他的“规矩”像一把双刃剑,暂时斩断了明处的荆棘,保护了她,却也如同最精致的鸟笼,将她牢牢禁锢在设定的角色里。他像是一个站在云端之上、冷漠地俯视着棋盘上众生厮杀的神祇,她的生死,或许只是他漫不经心的一步棋。
还有那个看似怯懦单纯的小玲,她流露出的关心似乎真挚,但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龙潭虎穴里,过分的单纯往往意味着极易被利用,或者……其本身就是最高明、最难以识破的伪装。
一个个或清晰或模糊的面孔,一重重拨不开、探不明的迷雾。她孤立无援,如同一个盲眼的旅人,行走于遍布陷阱的悬崖边缘,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。
必须找到突破口。一个微小,不起眼,不会立刻引起任何人警觉的突破口。
她的目光再次落向那扇厚重的、将她与外界一切秘密隔绝开的房门,落向那道冰冷的、象征着禁锢与未知的障碍。以她目前“病弱”的身份和处境,硬闯出去探查绝无可能,无异于自寻死路。那么……信息,能否自己进来?能否通过某种不引人注意的方式,悄然流淌到她的面前?
一个大胆的、近乎异想天开的念头,如同在绝对黑暗中划过的、极其微弱的流星,骤然点亮了她被迷雾充斥的思绪。她需要一双眼睛,一双耳朵,一双不属于傅家核心、至少不完全被傅家掌控的、能够为她所用的眼睛和耳朵。哪怕这双眼睛最初看到的只是最微不足道的角落,这双耳朵最初听到的只是最无关紧要的闲谈。
第二天清晨,天色依旧阴沉得如同蒙上了一块巨大的、湿透的灰色绒布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下来,仿佛随时都会不堪重负,倾泻下瓢泼大雨。空气中弥漫着雨前特有的、湿润而沉闷的气息,连带着整座宅邸都仿佛被这种压抑的氛围所浸透。小玲按时端着乌木托盘走了进来,上面摆放着依旧清淡的早餐,一杯温度恰到好处的温水,以及一枚崭新的、用锡箔纸紧密包裹的白色药片。
林晚表现得比往日更加虚弱无力,她深深地陷在柔软的鹅绒枕头堆里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眼神黯淡失焦,连抬起手去接那杯水都显得异常艰难,手指微微颤抖着,仿佛那小小的玻璃杯有千钧之重。她小口地、极其缓慢地啜饮着温水,然后目光落在托盘里那枚小小的药片上,眉头微微蹙起,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、混合着抗拒、厌恶以及一丝生理性不适的表情。
“小玲……”她声音细弱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仿佛将对方视为唯一依靠般的、柔软的恳求,这语气与她平日里的怯懦有所不同,更添了一丝令人心软的依赖感,“这药……味道实在是太苦了,每次吃完,喉咙里像是着了火,胃里也翻江倒海的,难受得紧……你……你能不能,下次帮我问问厨房,有没有什么蜜饯,或者甜一点的点心羹汤之类的……可以……可以帮我压一压这可怕的苦味?”
这个要求合情合理,甚至显得有些孩子气的娇气。一个被苦药折磨得痛苦不堪的、娇生惯养的弱质夫人,想要一点甜食来缓解喉咙和胃部的不适,在任何豪门大宅里都再正常不过,绝不会引起任何多余的联想。
小玲看着她那副我见犹怜、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药味熏得晕过去的模样,不疑有他,心中顿时充满了同情,连忙点头应承:“好的,夫人,您放心,我待会儿就去厨房问问。张妈她们那边常年都备着一些上好的蜜饯果脯,用来给各位主子服药后去味的。我给您找些味道最好的来。”
林晚微微颔首,脸上勉强挤出一丝虚弱的、带着感激的笑意,如同阴霾中透出的一缕微光:“谢谢你,小玲,有劳你了。”她顿了顿,仿佛只是为了打破沉默,随口问起,带着一种病中无聊的好奇,“厨房……离我们这边远吗?我好像记得,是不是要穿过一个……种了很多竹子的小院子?上次似乎听谁提起过一句。”
她问得漫不经心,眼神甚至没有聚焦,像是在打发这漫长而无聊的病榻时光。
小玲心思单纯,并未察觉到任何异常,只觉得夫人是闷坏了,想找些话聊,便顺着话头自然地答道:“不远的,夫人。从咱们东翼这边的侧门出去,沿着那条红漆的抄手游廊一直走,大概一射之地吧,拐个弯就能看到那个小竹园了,青石板路穿园而过,景致倒是清幽。穿过那个小园子,再走几步就是厨房的后门了。平时给我们东翼送餐食点心,都是走那条路,近便,也省得绕大圈子惊扰主楼那边的贵客。”
“哦……原来是这样。”林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不再多问,仿佛只是满足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好奇心。她伸出手,用指尖拈起那枚药片,放入口中,然后立刻接过水杯,仰头用水送下。药片滑过喉咙后,她立刻紧紧地皱起了眉头,用手轻轻抚着胸口,仿佛那残留的苦味正在她敏感的胃里兴风作浪,折磨着她不堪一击的身体。
小玲见状,更是将“为夫人寻找可口蜜饯”这件事,牢牢地记在了心上,决心一定要办好这件差事,让夫人能舒服些。
林晚垂下浓密卷翘的眼睫,完美地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、如同暗夜星芒般的微光。竹园的具体位置……抄手游廊的路径……厨房后门的入口……一条相对僻静,可能人员往来不那么频繁、便于观察却又不会显得突兀的路径信息,已经如同最精准的地图,悄然刻印入她的脑海之中。
这,仅仅是一个开始。一个极其微小的、看似完全出于偶然和无聊的、无关紧要的开始。如同在密不透风的铁幕之上,用最细的针,寻找并刺探着第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缝隙。
她不知道这条看似普通平凡的路径信息,何时才能派上用场,能否派上用场;也不知道小玲这步看似无心的闲棋,未来是否能如她所愿,引出她想要的东西,哪怕只是一点流言蜚语,一点人员往来的规律。更不知道,在这座看似被傅沉洲的“规矩”和意志牢牢掌控、铁板一块的深宅大院里,是否真的存在那么一丝微弱却顽强的光,可以穿透层层阴霾,照亮她前行的、黑暗而凶险的路途。
但无论如何,在经历了被动承受、恐惧绝望之后,她已经朝着主动观察、分析、乃至尝试掌控自身命运的方向,迈出了试探性的、无声无息的第一步。接下来的每一步,都需如履薄冰,谨慎计算,却又必须坚定不移,向着那渺茫的希望靠近。因为退后,即是万劫不复的万丈深渊,而前方,虽然迷雾重重,却终究存在着……一线生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