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隐藏在厚重裙摆下的手指微微蜷缩,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然后,才将几根冰凉的、微微颤抖着的指尖,轻轻地、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般,搭在了他干燥而温暖的掌心。在他的指尖与她冰凉皮肤接触的瞬间,她极其敏锐地感觉到,他那稳如磐石的手指,几不可查地、极其细微地微微一顿。
他察觉到了什么?是她指尖因为前世长期持枪、格斗训练而可能残留的、与这具身体养尊处优身份极不相符的、极其细微的薄茧?还是她此刻过于平稳、不像一个真正病人该有的、紊乱而脆弱的脉搏?
林晚内心警兆顿生,如同被冰水浇头。但脸上却适时地泛起一丝因为紧张、不适和强光刺激而产生的、真实的浅淡红晕(她暗中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口腔内壁),她借着他手臂传来的、沉稳有力的力道,极其“艰难”地、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挪下车,脚步虚浮踉跄,几乎将大半身体的重量都倚靠、挂在了他那坚实的手臂上,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。
“傅先生,这位就是傅太太吗?”
“傅太太,看这边!请看这边!”
“傅太太,您的身体是否如传闻一样有所好转?”
记者们的问题如同汹涌的潮水般铺天盖地涌来,嘈杂而尖锐。傅沉洲没有做出任何回应,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,他只是用那只手臂微微收紧,以一种半是保护、半是绝对掌控的姿态,牢牢地圈住林晚纤细的腰肢,以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如同帝王巡幸般的步伐,带着她穿过这片喧嚣与混乱,走向酒店那灯火通明、如同巨兽张开吞噬一切的大口的宴会厅入口。
林晚自始至终低垂着头,柔顺的长发如同最好的帷幕,掩去了她大部分的面容和眼神。在外人看来,这是怯场、病弱与不堪重负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是在借着这个姿势,如同最敏锐的雷达,飞快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、识别着人群中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,将一切可能有用的信息,如同贪婪的海绵,迅速吸收、刻印入脑海。
踏入宴会厅的瞬间,巨大的声浪和璀璨的光芒如同海啸般扑面而来。高耸的、缀满无数水晶的穹顶吊灯将整个空间照耀得如同白昼,光芒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和墙壁上反复折射,几乎令人目眩。悠扬的现场管弦乐队演奏着优雅的古典乐曲,声音在广阔的空间里流淌。衣香鬓影,觥筹交错,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水、雪茄和香槟混合的、奢靡的气息。
几乎是在他们出现在入口处的那一刻,全场的目光,或明目张胆,或隐晦含蓄,或充满了纯粹的好奇与探究,或带着毫不掩饰的嫉妒与算计,如同无数盏无形的聚光灯,齐刷刷地、精准地聚焦在了他们身上,更准确地说,是聚焦在了傅沉洲臂弯中,那个苍白、美丽、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、与这浮华世界格格不入的女人身上。
傅沉洲面无表情,如同戴着最完美的面具,带着林晚,径直走向宴会厅最核心、最耀眼的位置。所过之处,原本交谈甚欢的人群如同被摩西的神杖分开的红海,自动而迅速地让开一条宽阔的道路,伴随着的是此起彼伏的、压抑着的低声议论,如同无数蚊蚋在耳边嗡嗡作响。
“看,那就是傅沉洲新娶的太太?我的天,果然是个病美人……”
“啧,这模样,美是美极了,但看着就……能撑多久哦?”
“傅先生怎么会带她出来出席这种场合?不怕……晦气吗?”
“谁知道大佬怎么想的呢,冲喜呗,说不定真有点玄学作用呢……”
那些目光,如同无数根细密而冰冷的针,穿透华服的阻隔,密密麻麻地刺在林晚裸露的皮肤上,带来一阵阵难以言喻的不适。她能清晰地分辨出其中蕴含的复杂情绪——男性眼中闪过的惊艳、占有欲和评估,女性眼中毫不掩饰的嫉妒、轻蔑与幸灾乐祸,以及更多来自各方势力的、纯粹的审视、评估与深沉的算计。
傅沉洲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对周遭的一切视而不见,听而不闻。他偶尔会与一些主动上前打招呼的、看起来分量不轻的商界名流或政界要员微微颔首致意,言谈极其简短,惜字如金,带着一种天生的疏离与权威。而他始终没有松开那只揽着林晚纤细腰肢的手臂,那姿态,既像是一种对外界潜在危险的隔绝与保护,更像是一种无声的、宣告着绝对所有权的禁锢。
林晚则完美地、一丝不苟地扮演着她的角色。她依偎在傅沉洲身侧,大部分时间低垂着眼,浓密的长睫毛如同脆弱的黑色蕾丝,在眼下投下阴影,并随着呼吸微微颤抖,仿佛不堪重负。只有在傅沉洲与某人进行极其短暂的交谈时,她才会怯生生地、抬起那双氤氲着朦胧水汽、带着小鹿般怯意与茫然的大眼睛,飞快地、小心翼翼地看对方一眼,然后仿佛被对方的目光烫到一般,迅速垂下,将臉埋得更深,像是受惊后急于躲回巢穴的幼兽。她将一个从未见过世面、体弱多病、完全依附于丈夫、没有丝毫威胁性的菟丝花形象,塑造得淋漓尽致,无可挑剔。
然而,只有她自己知道,在这副极致柔弱、引人怜惜的外表下,她的心脏正如同最精密的仪器,冷静地、有条不紊地搏动着。她记住了几个上前与傅沉洲寒暄的、气场强大、看起来在各自领域颇有分量的人物面孔和隐约听到的姓氏,也敏锐地注意到了人群中几道格外阴沉、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、如同毒蛇般窥伺的视线。
就在她以为这场精心动魄的演出会按照脚本,一直持续到平安结束时,一个穿着过于鲜艳的酒红色天鹅绒西装、头发梳得油光水滑、几乎能当镜子照、眼神轻佻中带着浑浊的年轻男人,端着一杯几乎满溢的金色香槟,晃晃悠悠地、带着一股浓重的酒气,拦在了他们前进的路上。他那令人不适的目光,毫不掩饰地、带着一丝猥琐的探究,如同黏腻的爬行动物,牢牢地黏在了林晚身上,从头到脚,肆无忌惮地打量着。
“哟,傅总,今晚可是大手笔啊!”他语调轻浮,拖着长音,带着明显的醉意,“这位就是您一直藏在金屋里,舍不得让我们见的那位……天仙似的夫人?”他嘿嘿笑了两声,凑近了些,那酒气几乎喷薄而出,“果然名不虚传,这我见犹怜的小模样……真是……傅总好福气,好福气啊!”
他那充满暗示性的话语,以及那无礼到极点的态度,顿时引来了周围一小片压抑的、看好戏般的低笑声和窃窃私语。
傅沉洲周身那原本就冰冷的气压,骤然以他为中心急速降低,仿佛瞬间进入了数九寒冬。他眼神锐利如冰锥,直刺向那个不知死活的男人。
而林晚的心,也在这一瞬间,猛地提到了嗓子眼。来了。第一个真正的、毫不掩饰的试探,或者说,赤裸裸的挑衅。她下意识地攥紧了隐藏在层层纱裙下的指尖,不是因为恐惧这个男人,而是在电光火石之间,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,思考着应对之策。是继续扮演极致的柔弱,瑟瑟发抖,任由傅沉洲来处理,彰显他的权威?还是……可以在这众目睽睽之下,稍微、极其隐晦地、不露痕迹地,露出一点点无伤大雅的、属于她自己的“锋芒”?
她微微抬眸,看向那个满脸轻浮笑意的男人,眼中水光潋滟,仿佛因为他的话语和靠近而感到极大的无措、羞愤和害怕,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,像一朵在风雨中颤抖的白色小花,似乎想说什么为自己辩解,却又虚弱、惊恐得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。
所有人都屏息凝神,等着看,这位看似一碰即碎、完全依附于傅沉洲的傅夫人,会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羞辱。而傅沉洲那冰冷的、带着无形警告与审视的目光,也如同实质般,落在了她微微侧过的、苍白而脆弱的侧脸上。
这场奢华晚宴的真正考验,此刻,才算是拉开了它沉重的帷幕。而林晚的下一步,将至关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