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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0章 透明牢笼(一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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墙壁的透明度在增加,从磨砂般的模糊逐渐变得清晰如无物,仿佛一层冰在阳光下融化。林晚能看见外面每一个人的面孔:谢远山站在正中央,白色实验服纤尘不染,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平静而专注,像是在观察显微镜下的细胞分裂。夜莺站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,双手背在身后,面容冷峻如石雕。周围是十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,手持平板电脑或数据记录仪,目光灼灼地投向透明房间内部。

还有更多穿着黑色制服的安全人员,散布在实验室的各个角落,像棋盘上占据关键位置的棋子。

傅沉洲脖子上的金属项圈发出轻微的嗡鸣,指示灯从蓝色转为红色。他没有任何挣扎,只是静静坐着,仿佛早已接受了这一切。但他的眼睛——那双曾经在实验室废墟中闪烁着决心和智慧的眼睛——此刻深陷在阴影里,像两口即将干涸的井。

林晚站在原地,神经调节器仍在工作,将翻涌的情绪压制在可控的范围内。她感到恐惧,是的,但那种恐惧被一层透明的薄膜包裹着,无法完全触及她的核心。愤怒也存在,但像远处传来的雷声,沉闷而遥远。

“情感连接强度评估,”谢远山重复道,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,清晰得令人不适,“这是‘涅槃计划’最终阶段的关键测试。林晚,傅沉洲,你们是完美的测试对象——一个继承了傅雅茹全部基因的女儿,一个傅明远的儿子,二十年来的追逃游戏,为彼此做出的牺牲...”

他向前走了一步,几乎贴在透明墙壁上。“多么动人的故事。但科学需要数据,而不是故事。所以今天,我们要量化它:你们愿意为彼此付出多少?极限在哪里?在什么情况下,情感会让位于生存本能?”

林晚强迫自己呼吸。空气中有消毒水的味道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臭氧味,像是电器设备长时间运转产生的气味。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,分析局势,寻找弱点,制定策略——这是神经调节器带来的“好处”:她可以像一个旁观者那样思考自己的处境,即使那个处境令人绝望。

“你想要什么?”她问,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。

谢远山微笑起来,那种笑容温和而专业,却比任何狰狞的表情更令人不寒而栗。“很简单。一系列选择。每一个选择,你们都要为对方做决定。我们会测量你们的生理反应、脑波模式、微表情变化...所有数据都会记录下来,作为完善‘人类2.0’情感模型的基础。”

他示意一个研究人员。那人走上前,手中拿着一个平板电脑。“第一个选择已经准备好了。傅沉洲博士,请听题。”

傅沉洲抬起头,目光与林晚相遇。那一瞬间,林晚看见了他眼中未说出口的话:不要相信他们,不要屈服,不要让我成为你的弱点。

“题目是这样的,”研究人员用单调的声音念道,“选项A:傅沉洲接受强化审讯,时长三小时,可能造成永久性神经损伤。选项B:林晚注射‘潘多拉之泪’第二阶段试剂,可能引发不可逆的基因突变。请在一分钟内做出选择,由林晚决定。”

房间的角落里升起两个平台。一个平台上是审讯椅,配备了复杂的电极和传感器;另一个平台上是注射台,摆放着装有深蓝色液体的注射器,液体中的纳米晶体在灯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。

林晚的呼吸停滞了一秒。神经调节器无法完全抑制她此刻的反应——那是一种深层的、动物性的恐惧,源自每个细胞对生存的渴望。

“计时开始。”谢远山说。

傅沉洲突然开口:“选A。我接受审讯。”

“不,”林晚几乎是同时说,“我来注射。”

“有意思,”谢远山饶有兴致地观察他们,“看来你们都愿意为对方牺牲。但科学需要明确的结果。林晚,作为被测试者,你有决定权。请做出最终选择。”

林晚的大脑在飞速计算。傅沉洲已经受了太多苦,神经损伤可能是永久性的,会摧毁他的智力、记忆、人格。而她自己...她已经有潘多拉之泪的残留,也许有抗性,也许第二阶段试剂不会造成太大伤害。也许。

但这些都是猜测。她不知道强化审讯具体包括什么,不知道第二阶段试剂会引发什么突变。两个选项都通向未知的黑暗。

“二十秒。”研究人员提示。

傅沉洲看着她,轻轻摇头。他的嘴唇无声地动着,林晚读懂了那个词:任务。

他提醒她为什么来这里:摧毁昆仑,结束这一切。如果她在这里被摧毁,任务就失败了。但反之亦然——如果他被摧毁,她还有可能继续。

逻辑清晰,冷酷,但可能正确。

“十秒。”

林晚闭上眼睛。在黑暗中,她看见母亲的脸,傅沉洲在管道里最后的微笑,扎西在蓝光中平静的表情。所有这些人,都做出了选择,承担了后果。

她睁开眼睛。

“我选择C。”

房间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。研究人员看向谢远山,谢远山的眉毛微微挑起。

“C选项不存在,”他说,“只有A和B。”

“C选项是:我们都不选择,”林晚说,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我们不参与你的游戏,不提供你要的数据。”

谢远山笑了,不是嘲讽的笑,而是真正被逗乐的笑。“林晚,林晚...你果然是你母亲的女儿。她当年也试图创造不存在的选项。但现实是残酷的:在实验室里,变量必须被控制,选择必须被做出。”

他做了个手势。两个安全人员走向傅沉洲,要将他带向审讯椅。

“等等!”林晚喊道,“我选A。傅沉洲接受审讯。”

说出这句话的瞬间,她感到某种东西在体内碎裂。不是物理上的,而是更深的、像道德或灵魂之类的东西出现了裂缝。

傅沉洲被带到审讯椅上,电极贴在他的太阳穴、颈侧、手腕。他没有反抗,只是看着林晚,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:有理解,有悲伤,也许还有一丝...解脱?

“第一阶段开始,”谢远山说,“记录所有数据。”

审讯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拷问。没有殴打,没有威胁,甚至没有提问。它更像是一种精密的中枢神经系统刺激。电极释放出特定频率和强度的电流,针对大脑的不同区域:前额叶(负责决策和判断)、海马体(记忆)、杏仁核(情绪反应)。

傅沉洲的身体开始抽搐。不是剧烈的痉挛,而是细微的、不受控制的颤抖,像是寒冷,但又不同。他的眼睛睁得很大,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,盯着空中某处看不见的东西。汗水从额头渗出,在灯光下闪闪发光。

林晚强迫自己看着。神经调节器将她的情绪维持在可控范围内,但她仍然感到恶心,感到一种深沉的愧疚,像铅块一样坠在胃里。她选择让他承受这个,选择让他的大脑被当作实验品刺激。

但更可怕的是数据记录过程。研究人员们专注地观察着平板电脑上的数据流:脑电图波形、心率变化、皮肤电反应、瞳孔直径变化...他们低声交流着专业术语:“杏仁核激活水平达到阈值...前额叶活动抑制...海马体出现异常放电...”

傅沉洲不只是一个人在承受痛苦;他的痛苦被量化,被分析,被分解成图表和数字,成为谢远山数据库中的一行记录。

“三小时,”谢远山对林晚说,像是在讲解实验过程,“这是标准时长。短于此,效果不明显;长于此,可能造成不可逆损伤。三小时是精心计算的平衡点——最大化数据收集,最小化永久性伤害。科学需要精确,不是吗?”

林晚没有回答。她盯着傅沉洲,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找到某种信号,某种他们可以反击的弱点。但他的脸像是戴上了一副僵硬的面具,只有眼睛深处偶尔闪过的痛苦光芒,证明他仍然在那里,仍然清醒。

时间缓慢流逝。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。林晚开始计数心跳,作为保持清醒的方式。她数到三千二百下时,谢远山突然开口:

“有趣的现象。傅沉洲的疼痛阈值比普通人高37%。这是训练的结果,还是遗传特性?他的父亲傅明远也表现出类似特征。也许我们可以深入研究一下基因基础...”

他转向另一个研究人员:“记录这个观察。加入‘人类2.0’的疼痛管理模块考虑。”

林晚感到一阵寒意。他们不仅在折磨傅沉洲,还在从他的痛苦中提取技术灵感,用来创造他们所谓的“完美人类”。

“一小时,”研究人员报告。

傅沉洲的状态明显恶化。颤抖变得更加剧烈,嘴唇开始发紫,呼吸变得浅而急促。他的眼睛失去了焦距,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
“海马体过度激活,”一个研究人员说,“可能导致记忆回溯。他可能在重新经历过去的痛苦经历。”

林晚想起傅沉洲提到过的:他父亲的死亡,他独自研究笔记本的岁月,他在实验室废墟中发现真相时的崩溃。这些记忆现在可能正在他脑中重播,被电刺激放大,变得比现实更鲜活、更痛苦。

她不能再看了。她转向谢远山:“够了。停下来。”

“还有两小时,”谢远山平静地说,“协议必须完成。否则数据无效。”

“你会杀了他!”

“不,我们很精确,”谢远山说,“他的生命体征在安全范围内。不适,是的。痛苦,是的。但死亡风险低于0.3%。科学允许误差,但0.3%是可接受的。”

林晚握紧拳头。她想冲向控制台,想砸碎那些设备,想结束这一切。但安全人员就站在透明墙壁外,手持非致命武器。她一动,他们就会介入。

她必须思考,必须找到其他方法。

她的目光落在房间的角落里,那里有一个通风口格栅。不大,但也许...

不,太明显了。谢远山肯定已经考虑到所有逃脱的可能性。通风口要么被封锁,要么有监控。

她又看向傅沉洲。他的头现在低垂着,下巴抵在胸前,像是失去了意识。但他的手指在微微移动——不是在抽搐,而是在有规律地敲击扶手。

摩斯电码。

林晚的心脏猛地一跳。她强迫自己保持表情平静,专注地看着他的手指。

短,短,短——S

长,长,长——O

短,短,短——S

SOS。求救信号。但不仅仅如此。

停顿后,新的敲击开始:

短,短——I

短,长——A

长,短,短,短——B

短,长,短——R

短——E

长,短——N

长,短,短,短——T

IABRENT?不,重新组合...A,B,E,I,N,R,T...单词可能是“TRAIN BIE”?不对...

他停顿了一下,然后重新开始,这次更慢:

长——T

短——E

短,长,短——R

短,长——A

短,短,长——U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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