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年前,普渡寺。
天阴沉沉的,又快要下雨了。
林清容倚靠在窗边,看着窗外屋檐下滴落的雨水,无聊到在数雨滴落的次数,一双瞳眸黯淡无光,一看就知——她在发呆。
“咳咳!”
屋内,一声急喘伴随着咳嗽的声音响起,唤回了林清容的神思。
她旋即回头,只见见床上的少年挣扎着起身,却又因体力不支,单手撑着床板,抬眸看向林清容。
“哟~李相夷,还没死呢?”见少年无力的瞥过来一眼,林清容轻叹一声,眼里满满的调侃之色,夹杂着一些担忧,“啧~看你还有气儿,我就安心了。”
少年李相夷有些无力的靠在床板上,神色平淡,林清容却从中看出了一丝生无可恋。李相夷看了眼林清容:“是阿容啊……有糖吗?”
他见林清容向他走来,递上了一块饴糖,便伸手接过,拆了糖纸,将糖塞进嘴里。
“还吃糖,小心牙全坏掉。”林清容淡淡说道,回身又坐在屋内的一方小桌子边儿,挑起桌上的茶壶盖子,发现有茶水,便倒了两杯,将一杯给了李相夷,“喝口茶水冲冲味道。”
李相夷含着糖,又含了口水,脸颊鼓鼓的,眼神却很幽静,或者说,空洞。
然后,连着糖,一起咽了下去——还好糖本身不大,一小口下去再混着温热的茶水,很快也就化了。
“……是我……是我太过自负,仅凭着一腔孤勇便挑上金鸳盟……也是我,一直以来,都忽略了阿娩的心情……也让太多人流离失所……我,留不下阿娩,挽不回师兄,救不了所有人……”
他说着,叙述着这几日的所见所闻,那个昔日高高在上的剑神李相夷,那个骄傲自负的天之骄子,他的脸上此时流露出了一抹忧伤,他的声音里,带着些哭腔,却强作镇定,面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。
林清容只是安静的聆听着。
她是第一次看到,这个骄傲自负的天之骄子流露出脆弱的、破碎的神态。
“相夷,以我目前的修为,只能渡你一些灵力,暂时护住你的心脉,至少……能减轻一些你毒发时的痛苦。”
林清容说道。
“又何必……多费这些灵力?”
“我会想办法给你解毒的——我去找那个给你下毒的混蛋!”林清容说着,就要离开,李相夷一把抓住了林清容的手腕。
李相夷看着突然激动起来的林清容,摇了摇头,苍白的纯色,或许是因为吃了糖的缘故,有些许好转,只是脸色依旧憔悴,说:“别去了,我没事的……你看,我现在,不也好好的活下来了吗?”
“碧茶之毒,毒入脑髓便会使人失去神智,成为疯子傻子,最后癫狂而亡!十年……无了大师说你只剩十年可以活了……你还——你才二十岁啊!”林清容慢慢红了眼眶,有些心疼面前这个有最年轻的武林盟主之名的少年。
“别去,阿容。”
别去。
阿容。
现在,只有你还在我身边了……
李相夷重复着这句话,像是被人遗弃的小狗一般,一手撑在床板上,一手紧紧拽着林清容的手腕,一双眸子一动不动的盯着她。
看着这个自小一起长大,一起习武,一起玩闹的幼时玩伴,林清容扯了下嘴皮子,想说些什么,却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最终,她叹出一口气,道:“我去给芩姨报平安。”
林清容想起,她本就是受李相夷师母所托来找李相夷的,据芩娘所说,她不信天下第一的李相夷会这么容易死去,而结果,这孩子是真命大。
“好。”
“等我。”
手腕从掌心滑走,像是抓不住的流水一般,从眼前消失不见了。
而令两人都没想到的是,这一别,竟是十年。
……
…………
这处江南园林,位于僻静的城外树林中,四周溪水环绕,距离京城不过半日光景。这里的主人姓慕容,没有人见过这位慕容家主,也无人知道,这位家主是男是女,年岁几何。
而这一天,一座由四匹马拉着的奇异的两层小楼,悄然停在了园林外。
那小楼全是木质结构,还挂着一块牌子,上书:莲花楼医馆。
琉璃也是没招了,自家小姐病了好些年,年前,家主病故后,小姐的病也更严重了,人心涣散之下,小姐便将最后几个仆役也驱散了,如今更是旧病复发,眼瞅着没多少日子了,琉璃便难过得很,听闻附近有莲花楼医馆出没,她知道那江湖上的传闻,说是莲花楼医馆的李莲花李神医能活死人肉白骨,所以便动了心思,找到了那莲花楼。
“还请先生一定要救我家小姐!”
琉璃二十三、四岁的年纪,长相只是清秀,行为、动作都透着一股干净利落,抹着眼泪的样子却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,倒也不是她假作这般娇柔模样,而是,那李神医看着是个着实年轻的男子,若是自己求上一求——这天下男人不都这样吗?遇见娇滴滴的女人,总是心软一些——要是能救她家小姐……
李莲花大约知道琉璃这番作态的想法,只是也没放心上,也没有很着急,反而慵懒闲适的跟着琉璃进了园林,走在那错落有致的假山之间,行于亭台楼阁之中。
“姑娘别急,你家小姐生了什么病?不妨说一说,我也好有对策。”
李莲花温声问道。
他的声音,似乎有着什么魔力,竟是安抚下了琉璃焦灼的心情。
琉璃镇定下来,缓缓道来:“我家小姐四、五岁的时候,便被人拐走了,老爷夫人散尽家财只为寻找小姐踪迹,可终是徒劳。没想到十年前,峰回路转,夫人在上山祈福的路上,救下了一个落水女子,那女子身上,有小姐的信物,核对了年岁和身上的胎记,才发现,那女子竟就是他们找了十五年的孩子……可,找到小姐的时候,她一身的伤,筋脉具断已然是个废人,夫人伤心过度而病倒,没能撑过来,老爷一夜白了头发,后来又花重金请名医为小姐治疗,好歹也算保下一命,只是身体一直不好……老爷年前去世后,小姐的病又复发了,眼看着……”
琉璃说着说着,眼泪便真掉了下来。
她家小姐,是个很好很随和的人,对她也亲如姐妹,小姐病了,虽然没多少银钱了,但她还是要为小姐寻医治病的,哪怕豁出去她这条命……
十年前。
筋脉具断。
也许是“十年”这个词,触发了李莲花什么回忆,他不禁皱了皱眉,心里涌上一股奇异的酸楚感。
“请先生一定要救救我家小姐!”
听到琉璃的乞求,李莲花摸摸鼻子,笑了笑:“啊,我,我尽量,我尽量啊。”
筋脉具断,身受重伤奄奄一息,却吊了一条命到如今,也是奇迹了。
李莲花心想。
等他走进一栋屋子,进了内室,扑面而来的,便是一股药香,屋内,床前笼着一层白纱,映照出了坐躺在床上的女子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