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昭挑了一颗糖含进嘴里,瞬间喜笑颜开起来:“哎呀,还是莲花花懂我!”
方多病抚额,一脸无奈:“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——姐,糖会破坏药性的。”
慕容昭浑不在意:“也不是什么大病,减点药性就减点药性嘛!”
李莲花点头,赞同:“药不过是偶尔吃,无甚大碍。”
方多病看了看一唱一和的两人,决定不和他们争辩,转而道:“对了,刚才我去端药,你们猜猜我看到了什么?”
昨夜,李莲花穿上嫁衣后,郭坤的出现,让之前三起“嫁衣杀人”有了圆满的解释——至少看起来——因为待嫁房中没有镜子,试嫁衣的新娘便只能来到苑中的镜石前看自己的样子,但苑中所布的寿山石以及逐渐延伸至莲池的下坡,和突然出现的背着骷髅的郭坤,让新娘受惊之下,一脚踩空,沿着下坡滚进莲池,而嫁衣沉重,新娘身上多处受伤也显示滚下坡时被沿路布置的山石所伤,裙口还十分窄,根本无法起身也无法在水中活动,这一落水,哪怕水性好也不容易从水里起来。
于是就有了“嫁衣杀人”事件。
而昨日慕容昭被石头磕晕,同李莲花一起落水,李莲花担心她的伤势,奋力挣扎之下扯开了裙口,才带着慕容昭上了岸。
所幸当时两人都并无大碍,慕容昭也只是背后受伤——当然,她夜里就发起了烧,迷迷糊糊的,并不知道李莲花他们已经怀疑上了疯子郭坤会“袭击”新娘另有隐情。
今儿个一大早李莲花就和笛飞声两人去找了郭坤,而方多病在给慕容昭去端药时又撞见两个丫鬟给郭坤熬药。
“郭坤昨日突然发疯,是因为喝的药和往日里治疯病的药不同。”方多病说着,拿出了一包药渣,“这是郭坤昨日喝的药的药渣,我去查过这个方子了,你们猜,是谁下令给他换了方子呢?”
慕容昭和李莲花对视一眼,几乎同时出声:“必然是他哥哥了。”
慕容昭又说:“郭坤若真是自小疯癫,那他只有郭乾能制住,必然是因为他只听郭乾的话了对吧?那郭坤模仿郭乾的动作,甚至是说他说过的话,也就很正常了。莲冢下的尸香花冢出自狮魂之手,而狮魂被许娘子所救,他也必然不可能只在采莲庄待了数日,毕竟这尸香花冢的养成可要费不少时日。这郭乾必然也是知道狮魂的存在的,且他知道尸香花冢需要尸骨蕴养,肯定也是狮魂告诉他的。后来这狮魂和郭乾应当是发生了什么关系转变,所以导致郭乾向他出手,而他杀人的那一幕又正好被郭坤看到,学了去……而且我猜,郭乾杀人之时应当是晚上,毕竟郭坤就是晚上出来发疯,而且若是白天,但凡有个人经过,新娘也许就不会死——”
而且,不都说月黑风高夜,杀人放火时吗?晚上杀人也没错啊。慕容昭将自己的推测说了出来,顺便理了理目前的线索,李莲花点着头:“所以,现在就差一个动机了。”
一个郭乾为什么要杀狮魂的动机。
慕容昭还是坚持比较狗血的理由——狮魂同许娘子好上了。
“狮魂被许娘子所救,然后两人日久生情,这也太狗血了吧。”懂了什么叫狗血的方多病,直呼不可能,“大抵是因为莲冢才起的争执吧?”
“可是艺术就来源于生活,谁说没有那么狗血的事情发生呢?况且更狗血的都有,日久生情而已,没什么稀奇的。”
说不过慕容昭,方多病转而看向一直在思考什么的李莲花,李莲花突然回过神,说:“说起这个艺术……昨日忘了给郭庄主赋诗一首,今日补上吧。”
李莲花暂时不太想理到底两人的猜测哪个靠谱,只是突然想起昨日答应要给郭乾一首咏莲诗来着。
“咏莲诗,这个我会!”慕容昭举手,被子从肩膀滑落,正巧吹进屋里的一阵冷风,令她打了喷嚏,李莲花又给她裹上,慕容昭放下了手捂紧了被子,开口念道:“莲,出淤泥而不染,濯清涟而不妖,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!”
李莲花和方多病纷纷抱手而立,皱紧了眉头。
方多病犹疑了一声:“没了?”
慕容昭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:“嗯,没了。”
哎呀好不容易到了“穿越女大展文采”的时候,因为这个世界是架空世界,文人墨客众多,但诗歌体系却还如唐朝之时,慕容昭想到的《爱莲说》却是之后的北宋诗人出品,但可惜慕容昭却只想起最有名的这三句,《爱莲说》全篇其余部分她全忘了。
嗯……她果然不适合当什么“才女”。
李莲花摸摸鼻子,强压笑意:“容儿,你这,也不成诗吧?”
“而且总觉得不够完整。”方多病说道。
忘了咱们方大少爷博览群书,虽然不会吟诗作赋,但起码的品鉴能力还是有的,自然能看出慕容昭这蹩脚的“拿来主义”有多“简陋”了。
慕容昭看了眼方多病,决定放弃“拿来主义”。
李莲花叹息一声,转身来到案前,看了看一应俱全的文房四宝,开始磨墨,片刻后提笔在纸上写字。
“郭门青翠满塘纱,十里簪玉伴人家,煞是一门林下士,瓜田菊酒看灯花。”
不一会儿,干净整洁的字迹跃然纸上,方多病凑了过去,念出了声。
慕容昭听不出诗词好坏,但当她看到方多病递过来的纸后,突然挑眉:“藏头诗?”
方多病听到慕容昭脱口而出的三个字,念道:“郭、十、煞、瓜……噗!哈哈哈还真是藏头诗!李小花,你可以啊!”
郭十煞瓜——郭是傻瓜。
慕容昭突然想到李莲花他们说过在许娘子房里找到的两幅画,上面不明意义的字——虽然她没见到过,但这会儿却灵光一闪:“那两幅画,会不会也有异曲同工之妙?”
李莲花愣了愣,回忆了一下那两幅曾在许娘子房间找到的出自狮魂的画,其中一幅画上面字不成字,显得十分凌乱。
“我记得那上面的字是……”
方多病回忆了一下当初看到的画上的字:日日之寺家六之自镜口立方小目卜昔。因着那作画的纸水墨渗沁不佳,会透字……
“月明之時嫁衣之身镜石旁不見不散……”方多病将那日所见写了下来,再将两张宣纸合在一块儿,对着窗外的天光,隐约可见的字迹,让他读出了那句话——
李莲花也想起了当日所见,眉眼间透着了然:“所以,容儿的直觉,是对的。而这,就是郭乾的杀人动机。”
“可我还是觉得有哪里怪怪的,”慕容昭说道:“若是十年前,郭乾因此杀了狮魂,害了许娘子,那三年前的新娘之死又是为何?这次的案子动机又为何?”
“姐,你是说,凶手或许是两个人?可又会是谁呢?难道,真是那疯子郭坤?他看到穿这嫁衣的女人,或是看到这颜色的嫁衣,就会发疯进而杀人?”方多病说着,想起之前郭乾说过,郭坤少时因穿嫁衣的女人而发疯这事。
这时候,笛飞声走了进来,手里还拿着和那石榴裙颜色相似的衣裙。
“不可能是郭坤。”笛飞声说道,他之前按着李莲花所说,去试探了郭坤,他对这颜色的衣裙完全无感。
“新娘消失的婚鞋,无人在侧的婚房,独自试嫁衣却被发现死在莲池中,身上的嫁衣还是郭家祖传的嫁衣,可新娘根本不会穿上……”慕容昭呢喃道。
【听说这郭老爷的发妻也是被他活活给逼死的!真不是个东西!】
【你看他们家那疯子怕都是给他逼傻的,估计他那老实巴交的儿子也快咯。】
李莲花收拾好了案桌,似乎也想到了什么,淡淡道:“有时候,真相就藏在闲话之中。”
慕容昭看向李莲花,眼里是察觉真相的兴奋:“对,果然狗血来源于生活。”
方多病看着两人似乎知道了些什么一样,有些摸不着头脑:“你们在说什么啊?阿飞,你知道吗?”
笛飞声一眼都不想看方多病——人家两口子想什么,他怎么知道?
郭乾被揭穿了罪行,李莲花与方多病便将郭乾带走,押他去百川院。而他们前脚刚走,郭祸便遣散了采莲庄所有人,并带上了所有能带的家财准备跑路,而他的身边,还跟着一个娇俏的小郎君。
不想,慕容昭正等在镜石前的小路上,微笑的看着因为看到她而有一瞬间惊惶的两人。
“哟~准备搬家呢?”慕容昭举着剑打了个招呼。
郭祸一脸诧异:“你,慕容姑娘……你不是跟他们……”
“郭少爷,你忘了?我可是带病在身呢,他们走他们的,我歇息我的。”
郭祸尴尬一笑:“我差些忘了,慕容姑娘,这几日实在对不住,庄上出了这种大事,这不,我爹的事儿一出,大家伙都不愿意继续干下去了,我也寻思着换个小点的宅邸,就,就遣散了家仆。”
“这么大的事儿,怎么不问问——郭少爷您身边这位……绿柔姑娘呢?毕竟是要过一辈子的人嘛,有商有量才好。”
郭祸瞪大了眼睛,一脸的不可置信,但随即嘴硬道:“我,我怎么听不懂姑娘说什么,什么绿柔姑娘……”
这时,李莲花也远远走来,走到了慕容昭身侧,郭祸一惊,不知为何他去而复返。
像是看出郭祸的疑问,李莲花微微一笑:“郭少爷,有个问题一直困扰我很久了,那威远镖局的小姐明知采莲庄的石榴裙是不祥之物,而且听说她原本也是非常抗拒穿这件嫁衣的,可为什么她最后死的时候还是穿了这件衣服?”
郭祸闻言,知道李莲花猜出了什么,有些慌张。
方多病和笛飞声也赶了过来,拿出一套紫色的石榴裙和一双红色绣鞋扔在郭祸面前。这紫色条石榴裙和之前条红色的嫁衣石榴裙除了颜色,其他几乎一样。而红鞋和新娘丫鬟之前拿的那双几乎一样。
方多病说道:“一模一样的紫色石榴裙。郭少爷,这是在你房里找到的,可否解释一二?”
郭祸脸色一变,捏着拳头,沉默不吭声。
“郭少爷,你要是不好意思说呢,那就我来帮你说吧。”李莲花说道,“我呢,也已经问过新娘的贴身丫鬟,她们家小姐天生色弱而且面薄,这天生缺陷不会让外人知道,她只告诉了未来的夫婿——也就是郭少爷你了!而且我听仆人说,曾经听郭少爷要为她准备一套新的嫁衣,但这个嫁衣呢除了新娘的丫鬟之外,没有任何人见过,郭少爷说新婚当日要给大家一个惊喜,可就在前几日吧,新娘的婚鞋突然丢失了,只好让自己的丫鬟回娘家取另一双。”
慕容昭看着地上的紫色石榴裙嫁衣,接着道:“丫鬟一走,你就调换了棕色和紫色的石榴裙嫁衣,让分不清颜色的新娘,在试嫁衣时穿上了这条棕色的石榴裙——”慕容昭突然不说话,握拳捂嘴,似乎要咳出声。但为了目前“严肃”的场景,她愣是压着喉间的不适。
方多病见状,立即接上:“而所谓的红鞋丢失,不过是你有意为之,就为了支走新娘身边的丫鬟,好让她辨不清颜色。”
李莲花看了看郭祸身后的小厮打扮的少年,叹息一声:“哎~我猜郭少爷这么做是为了绿柔姑娘,你说,对吗?”
连续被两人看穿身份,绿柔姑娘面上有些挂不住,郭祸敛了神色:“没想到,还是被你们发现了,我都以为已经骗过你们了。”
李莲花又道:“我猜,事情是这样的,郭少爷与绿柔姑娘有情,但郭庄主执意令郭少爷娶威远镖局的千金,郭少爷不敢反抗,所以只好设局杀害新娘。那日在翠花楼,绿柔姑娘看似与郭少爷不熟,实则对郭少爷全是维护之意,而且,你们二人眉眼相交之间透露的情意,也暴露了你们的关系。”
方多病说:“我们一直以为,是同一个凶手杀了三个人,所以查清了第一个案子后,自然误以为其他两桩看起来手法一样的命案也是郭庄主所为,但其实这是个误区,也是郭少爷故意为之。”
绿柔突然跪地哀求道:“都是我的错,是我硬逼着郭郎娶我的,都是我的主意,你们抓我吧,不关郭郎的事,求求你们放了郭郎。”
郭祸拉着绿柔,看向李莲花等人:“一人做事一人当,人确实是我杀的,与绿柔无关。”
方多病哼声:“何必在这郎情妾意,那些被你们害了性命的人又何其无辜?!”
郭祸道:“我杀威远镖局的千金,不仅是因为我爱绿柔,还因为我恨他郭乾!恨他为我安排的一切!不,是控制我的一切!我父亲郭乾,他这个人什么事都要在自己的掌控之中,不容得别人有一丝一毫不顺他意。我娘当年就是被他活活给逼死的!而我,我的也被他压得快窒息了!所以我绝不会再屈从他对我的任何控制和安排!我绝不接受!”
绿柔又心疼又害怕地看着郭乾:“郭郎……”
郭祸有些癫狂的笑着:“你们以为许娘子当年是和狮魂有私情吗?其实许娘子也是一直受尽了他的虐待,狮魂看在眼里,才要救她逃出去!可惜他们没有成功,还死在了郭乾手里。不过,这样也好,看到许娘子穿着石榴裙摔到莲池里溺死的经过,倒是让我发现了一个杀人的好方法!”
李莲花:“所以新娘待嫁房里的镜子是你故意撤走,镜石也是你故意不让人挪动的?”
“你还漏了,连寿山石也是我放那处的,那个什么风水先生根本就是我找来的人。怪郭乾蠢,说什么他就信什么。”
“你杀自己的新婚妻子是想摆脱控制,但你父亲的第二位续弦娘子与此毫无关系,你为何也要杀她?”
“笑话!郭乾逼死了我娘,毁了我的生活,你以为我会让他好过?他想做什么,我就偏不让他如意!”
李莲花痛心摇头:“怕是郭乾早就知道后面两起凶案皆是你所为,所以明知不是自己做的却也认了下来,无论如何也没将你交待出来。他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人,但至少还知道点舔犊之情。”
郭祸不屑冷笑:“那又如何?就算将我说出去也免不了他的罪责,他不过是算计着留最后一丝机会让我去救他罢了!但是他根本想不到,我巴不得他去死!”
方多病恨极,冲上去打了郭祸一顿:“你想摆脱恶人的桎梏有千百种方式,为何偏偏选择将自己变作一个更可恶的人?你自己要报复,凭什么拿无辜人的性命来填平你的恨?”
郭祸恼怒的看着方多病:“你没经历过我的人生,我的痛苦,没资格教训我!”他又看向了李莲花,突然冷静了下来,笑道:“我知道你们在找狮魂之物。当年狮魂为了不暴露自己是金鸳盟余孽的事,将随身之物都藏在了一个地方,而这个地方恰巧我知道。只要你们放我走,我就告诉你们在哪。”
狮魂早已沉尸莲池之下,恐怕就算有随身之物,也已随着时间流逝而不在,但郭祸却说他知道狮魂的随身之物藏在哪儿……
笛飞声却不惯着他,上前掐住他的脖子:“我此生最恨被人威胁。你要是不想说,我可以拧断你的脖子。”
郭祸瞟了一眼四周方位,锁定了李莲花所在的方向,然后故作求饶的样子,道:“好好,你放开我,我就告诉你。”
笛飞声刚一松手,郭祸就直朝李莲花方向冲出去,他夺向边上侍卫的随身带着的刀,一把将刀砸向李莲花。
李莲花躲开,那刀飞向李莲花身后的镜石上,镜石被劈开,露出一个洞来,原来镜石中间竟然是空的。
而郭祸,瞅准了时机要跑,却被慕容昭和方多病联手制服,没能让他跑得了一点。
方多病冷哼一声:“让你跑了,我怎么进百川院?”
慕容昭此时见李莲花怔怔的看着那镜石破裂的地方,对方多病说:“别废话了,把人绑起来吧。”
那破裂的镜石中,露出了一个布包。
笛飞声一眼认出,那是金鸳盟的东西,他上前将布包取出,扯开了布包:“这是狮魂的笔记。”
李莲花闻言身子一震,将册子接过,急速翻看,终于在最末一页看到想要的信息。
李莲花念道:“狮魂伤重未愈,而盟主之令未竟,不敢怠之……固将单孤刀遗骸敛于药棺保尸身不腐,暂藏采莲庄南门园圃柳树下……”
李莲花转身跑向南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