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湛拿着烛台凑近,企图看清那个女人的面目,猝不及防地和一双发灰的瞳孔对视。
这个女人死了。
这是再清楚不过的事实。
女人仰面望着天花板,一双瞪得极大的眼睛毫无生气,面容惊恐不安,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,手指深陷入床单,双腿敞开,膝盖却如痉挛般扭曲。
严湛面无表情地站在床边,手中的烛火明明灭灭,光影在她的侧脸摇晃,面上是如海面般的平静,心底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。
愈发强烈的心跳压过烛芯燃烧的声响,她猛地一抖,肺部重新灌满空气。
原来人是真的会被吓呆的。
严湛的脚像是灌了铅一样缓缓往门口挪动,目光却还死死盯住床上那个僵直的身影,生怕那具尸体突然跳起来似的。
等到终于撤出门外,她像只野兔般发疯似的跑了起来。
蜡烛早就因为过大的动作幅度熄灭,滚烫的蜡油滴在了严湛的小臂上,她却依旧死死握住黄铜烛台,忍着后背发毛的感觉往走廊尽头跑去。
悠长的走廊传来脚步声和回响,严湛以为背后有东西在追她,眼泪顷刻间夺眶而出,她慌不择路地闯入旁边一个房间。
差不多的摆饰,差不多的香气,甚至是…差不多的尸体。
只不过那女人是红头发,干枯生斑的手捂住脸,却不难从她指缝中窥见女人痛苦的神情,她的双腿也正大开,小腿抽搐般蜷缩。
所谓一回生二回熟,虽说又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,这一回她已经能迅速利落地扭头就跑了。
第三间,第四间,第五间…
第三具女人尸体,第四具,第五具….
严湛彻底麻木了,甚者能在推开一间房门后,心底调侃一句:
“这个妹妹的尸体,我曾见过。”
等等…怎么会看见重复的尸体?她明明是朝着一个方向跑的啊?
严湛站在走廊中央踟蹰片刻,最后毅然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跑去。
几分钟后,她终于站到了最初的那扇门前,鼓起勇气推开门,映入视线的正是那间狭小逼仄的仆人宿舍。
昏暗的,带有潮湿气息和霉味,此刻在严湛看来,却显得无比可爱温馨。
然后就是她重新点燃蜡烛,跑去找萧映冬救命的那一幕了。
严湛脸上的泪痕还没消退,她用磕磕绊绊的英语讲述完自己今晚的遭遇,抬眼去看另外两人的反应。
萧映冬脸色煞白惊恐,还带着一丝“幸亏不是自己撞见这事”的庆幸。
玛丽亚的表情却很平淡,似乎并不吃惊庄园里那么多的房间里躺着的女尸。
但无论如何,严湛今晚是不想一个人待着了,说什么也不要自己回去。
三个女人就这样挤了一晚。
萧映冬被两个女人夹在中间,一个不时做噩梦高喊着“别追我!”,一个像要去她怀里找奶吃一样抱得非常紧。,她怎么睡得着?
一旦睡不着,思绪便开始乱飘,萧映冬下意识觉得,死状各异的女人们一定和玛丽亚未说完的那句话有关。
说起来,最近玛丽亚的温柔人格似乎很少出现,这是不是暗示着什么?
答案朦朦胧胧,呼之欲出,她却想不明白。
天亮时,女人的眼下赫然两团青色。
那晚后,严湛趁着两人单独相处,回想起来不禁感慨:
“霸凌姐好像也没我想象中那么凶,还让我们睡她的床。”
萧映冬皱眉:“你怎么这样叫她?”
“…不是你说她又暴躁,还欺负你吗?”
萧映冬沉默,折好手中衣服,好半天才吐出一句:
“可能我和她是一样的人吧。”
一样的人?什么意思。
严湛一直琢磨这句话,端着餐盘往埃里克斯的房间走去的路上,也没忘记猜测这句话后的深意。
一样是指她们都是大小姐,还是说一样都是霸凌姐?
也许两者都有。
严湛猝然想起上个世界,她明明救了萧映冬,后者不但不感激,反而伙同赵屿诚和汪元武,想抢她的命。
这段时间忙得像无头苍蝇,叫人几乎想不起以前的事,严湛差点以为萧映冬和自己是一条战线的姐妹了。
什么姐妹,分明就是敌人。
越想越憋屈,她恨不得立刻就报仇雪恨,连带着推开门的动作都溢出一丝怒气,迎头撞上一声严厉质问:
“你昨晚去哪了?”
埃里克斯等待已久,坐在被子和枕头中间,一双蓝色的眼睛燃烧着。
“我在寝室睡觉啊…埃里克斯少爷。”
“骗子…骗子!”
严湛没看清他扔了个什么东西过来。
虽然按照运动的轨迹,遵循物理的规律,那个东西绝不可能砸中她,严湛却下意识躲避,后脑勺因此“咚”地一声撞上门框,手中的托盘也打翻落地。
她捂着脑袋,痛苦地蹲下。
眼前全是星星,昏沉眩晕间,严湛似乎听见那位小少爷急切地喊了一声“严湛”。
是错觉吗?
她抬起头,直视那双湛蓝的双瞳,没有错过对方那一扫而过的心虚和慌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