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麻绳专挑细处,孟老的儿子在开货车的时候事故去世了。再之后,儿媳带着孙女改嫁。如今算起来,他的孙女应该跟冯绮南一般大。
“他孙女一开始是一年来一次。后来减到三年来一次,再后来干脆不来了。”女人惋惜,“老头知道孙女在京北发展,总想着去看一眼,但他那么老,又没出过远门。别说京北了,他能自己去趟市区就了不得。”
女人说,那个骗地的死骗子,答应过送孟老去一次京北,看天安门。
冯绮南觉得有些呼吸不畅,问过面前的阿姨后,找到了老人藏在大门后面的钥匙。她弯下腰去拿时,大黄又冲了过来,露出狠戾的表情。
冯绮南抬头比画了一下手势,示意它不要吵。
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来人并无恶意,或许也是想回家了,便蹲坐在一旁乖巧地等着。
打开门后,院里映入眼帘的破烂不堪。
通往里屋的门还是很老旧的铁门把。上面全是锈,开门时蹭了满满一手。
冯绮南走进屋内,沉重的老人味还未散去,蒋娴忍不住转过身去,跑到了院里通风。
冯绮南放慢了呼吸的频率,开始环顾整间屋子。
一张靠墙的木质床,一个单人的小沙发。沙发套是最老套的花纹,颜色泛着黑,中间处有个深深的印记,它的主人一定有大半的时间稳坐在上面。
沙发的对面,是一款二十年前的老式大头电视机。还需要机顶盒来收台。
电视剧的左下角,摆放着一张老人自己的半身照。
背景,是P上去的天安门。
隔壁的阿姨说,她和丈夫经常接济孟老。当天签下转让土地协议时,她在旁边稀里糊涂做了见证。看着贾向荣把一沓现金塞到了孟老手里。
后来那笔钱,给孟老自己买了棺材。
冯绮南看着那张老人和天安门的假合影,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。
这里的老人,几乎人人家都有这样的照片。
时间倒退回二十年前,冯绮南的家里也摆放着奶奶和天安门的合影。
小小的冯绮南并不多,虚假的照片为何会深受老人们的喜爱。
负责照相的小贩,总是吆喝着十块钱一张,十五块钱两张。
冯绮南见过老人们簇拥而上,排着队拍照的样子。她不理解奶奶,嘲笑老人比她们小孩还好骗。奶奶却笑着说,“等南南长大带奶奶去一次京北吧。”
后来她长大了,奶奶却变成了一座小小的坟。
孟老死前,曾以为贾向荣真能送他去京北。
许多人终其一生寻根,但有更多人,从出生时便在用力地走。从田间走向田间,循环往复。
走了一辈子,走不出这座小小的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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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昏,冯绮南坐在已经收工的农场里,给大黄找了新的狗盆喂饭。
从孟老的住处离开时,女人问她们能不能帮忙把大黄处理了,她和丈夫也只是偶尔回老家小住。平常,都是住在市区三世同堂。
孟老去世了,他们回来的频率只会更少。
冯绮南干脆地收下了大黄,把它安置在了农场里。回去时,她哄着大黄坐在电瓶车前面的踏板上。一路上,大黄有紧张有兴奋,耷拉的尾巴逐渐在走上宽阔的大路时翘了起来。
小狗似乎知道冯绮南会是自己的新主人,回来后乖顺的很,趴在院子里静静地浏览新环境。
蒋娴回去后,把所见所闻悉数讲给了徐应北听。天色渐黑的时候,他果然带着几袋子狗粮来了。
见冯绮南给大黄喂的是大馒头,调侃她是老式喂狗法。冯绮南不屑,主动收起狗粮,“多少钱我转你。”
男人没说话,视线环顾四周,终于寻到白天工人遗留的木板堆,顺势提议,“一起给这个小家伙搭个狗窝怎么样?”
冯绮南默许了,起身去拿工具箱。
提着东西回来时,徐应北已经在给大黄开小灶,不知道什么时候藏起来的罐头。一人一狗,找了个小角落。大黄第一次吃罐头,进食的速度很快,却也忘不了朝徐应北摇尾巴。
冯绮南走过来,对男人说了一句“谢谢”。
徐应北抬起头来,“我谢谢你才是。”
如果人类有尾巴,徐应北现在应该和大黄一样在摇晃。
“感觉你比我更适合做这个副镇长。”他说,“冯绮南,我们一定要颁发一面锦旗给你。”
“你们?”
“嗯,单位的同事们,镇上的爷爷奶奶,以及大黄。”徐应北摸摸大黄的头。
冯绮南没心情和他贫嘴,主动向他提及了白天的事。特地隐藏了自己内心的触动,问他那边的进展。
“律师已经请好了,他明早就会到周城。”徐应北说,“剩下的事交给我吧。”
“我还有个想法,不知道你怎么看。”冯绮南怕自己的提议唐突,有点不好开口。
“什么?”
“被骗的老人们,大部分都不识字,不了解法律,更甚者,没有收入来源。”冯绮南说,“贾向荣拿捏他们的也不是钱,无一例外是爱和关心。”
这才是根本的问题。
徐应北懂她的意思,笑道,“嗯,这也正是我回到周城的原因。”
冯绮南没接他的话茬,反而问道,“那么,你当年食言的原因又是什么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