欢喜宗主看上他二人,原意本是炮制药人使用。欢喜宗养药人,有熬药、过身、炼化三步,炼化完,便是合阴阳秘法的肉鼎。肉鼎中备作细作暗桩的绝色,要调教风月,授以技艺,难得非常,绝大多数药人,仅是备给宗中护法与其下众多堂主使用,以做出其不意的杀手锏。常慕就听说,宗里五福护法中有个老人字寿号无寿的,他麾下的宗众,一半是他的药人,随时预备被榨干血肉精气,供他长进修为,增长寿延。
常慕那张脸庞,自然要充作暗桩。熬药洗涤经脉,越是天资卓绝,越要忍非人之痛。常慕虽毫无武功,却是难得的可造之材,是以熬药一步,便生生将他折腾半条命去,而寻常药人正日只需受熬药洗之苦,他要作暗桩,还得修习各类绝艺作娱人之法,若是稍有懈怠,便是肉刑加身,回到屋舍之中,还要吃常倾的冷脸叱骂,说他无耻下贱,竟然为了苟活而委身于人,连父仇家恨也不顾。
那座常家宅院,常慕从来不当作家。娘亲在年前过世,常慕的亲近之人,独独剩下这个有周公之礼的兄长。可红鸾教入建城的那日,正有媒人为常倾议亲。常倾说,之后有了妻子,他们兄弟二人也可如从前一般好。
常慕看惯他万花丛中过,知道自己不过是其中最便采撷的一朵,类似话语听过不下千次,早不信他的许诺。
常倾看他不说话,也想起那日青霖峰上常慕看他那冷酷一眼,彼时常慕说同他生死不离,分明是缠绵的话语,他却觉出股寒意,好似剧目里的含冤女鬼夤夜索命。他也骂不下去,只暗中想找机会从欢喜宗逃走。然而往日他的武者友人们教过的三拳两脚,又哪是欢喜宗武者的对手,他被抓回宗中,押到宗主面前处置。常慕听说此事,闯入堂中,常倾便一指他,说出逃皆是常慕主意。最终常倾仅被关了暗室,常慕则被罚去刑堂熬刑四十九天。
常慕熬药过半,眼下正是身心俱疲,生不如死之时。他素来体弱,又横遭劫难,众人都当他会死在刑堂之中,却不想他竟硬撑过来。第四十八日欢喜宗主步入刑堂,见了吊在污泥淖上浑身浴血的常慕,只叹了一句:“你倒是个命硬的。建城乐善好施的风流公子,在江湖上也有些名气,也不过是个强占亲弟,贪生怕死的伪君子而已。你钟情他,沦落至此,不后悔吗?”
常慕受刑四十八天,身体尽毁,哪怕活下来,也再做不成暗桩,不过是等着被分给某个堂主护法,从此成他们的血肉补器。他张开嘴,声音已然喑哑:“我兄长是个怎样的人,我早清楚,不需你来告诉。”
他嘴唇嗫嚅,终究还是问了一句:“他怎么样了?”
“你说要同他死生不离,你没死,他自然活着。”宗主冷哼一声,他看着常慕舒了口气,冰冷水珠滴落常慕头顶,年轻人的身体在半空中晃动,洞中死寂片刻,直到第三十颗水珠落下,他又问,“他想要你死,你甘心吗?”
常慕轻轻一颤,声音却仍旧无波:“人之常情。不过他想我活也好,想我死也罢。只要他除了因我活着,没有第二条路,就足够了。”
宗主叹道:“你有这份心,做肉鼎药人,恐怕委屈了你。”
常慕笑了声,分明浑身上下再无一块好肉,神情却是难得的愉悦。他低头看宗主,等他的下文。
宗主说:“既然你想要他,我给你更好的出路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拜我为师。”宗主说,“你既然看不惯他行事,难道就没有想过,彼时你的境地,也可以是如今他的处境?”
“你要他愧疚,可惜他不会。”宗主的声音带着某种蛊惑,水滴再次落下,而常慕的颤抖再没有停止。
海棠听见宗主说:“你可以更贪心一些,不必要他甘愿,你可以要他的人、要他的心,要他今后完完全全属于你。”
他的提议搔得常慕骨缝阵阵麻痒,曾经是常倾凭借自己的见识和地位强占了他,如今在欢喜宗中,得到宗主青眼的却是他而非他的兄长,他终于有了时机与能力,去断绝常倾身边他厌恶而又无能为力的情缘。同样的想法在海棠心中浮现。幻境中眨眼光阴如梭,她当了数月的常不慕,几乎快将自己与他认作同一人,常不慕对常倾那份既爱又憎的复杂情感,她体会得淋漓尽致。她心脏上一个小小的常不慕静静看着这一切,好似对一切都已经失去兴趣,支着下巴,看着被吊在半空中的自己点了头。
……
男孩昨夜干了件狗胆包天的事,回味着唇齿间的甜味,一觉睡到天光大亮。他坐起来揉揉脸,才懂得胆战心惊。他还记得男人如何精心地对女孩,就连她不小心露出了脸,也要立刻再遮盖起来。他想就是村庄里的女孩,大人们也不许她们同男孩往来,说是什么“坏了清白”,像那样的人家,肯定更看重。如果男人知道自己半夜趁他不在溜进房里,还咬了她一口,自己会不会被打死?
他忧心忡忡地被舅母呵斥干活,眼睛不时瞟向那所屋舍,生怕下一瞬里面就冲出个男人来,一巴掌把他拍死。
他正害怕着,那屋舍的门还真打开了来,男人站在门口,冲他一招手:“喂,你。”
男孩浑身一激灵,斧头掉到地上,差点砸到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