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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章 鸳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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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在从前,钺作为酆恩序的耳目,无论看见什么,都有回禀之责,这一城之中,就没有他不可评价之人。可他如今是酆恩序的私奴,以这等低微身份议论主人的徒弟,自然令他惶恐。但酆恩序开口问了,他也只能顶着冒犯的风险陈明,说完便一头磕在地上,又想起这样主人看不见自己说话,急急抬起头来:奴僭越了,请主人恕罪。

酆恩序想,这个称呼在他口中倒是越发自然了。

他目光落回卷宗之上道:“无妨。从前府里只有他一个,小孩意气,往后知晓自己与诚儿并无差别,自然就不伤心了。”

钺应了是,可酆恩序不再看他,便是不知道了。

酆恩序提笔圈画,说:“你这几日去岐黄堂协助佑青,不必再来我身边。”

钺心道自然如此,磕头触地,很是希望左佑青能够在他身上发现些蛛丝马迹,对酆恩序解药有益。似乎全然不知岐黄堂豢养的药人日日试药、皮肤溃烂、神智癫狂、生不如死的模样。

他要充当的,便是这样的角色。

因着出门的时日久长,庶务堆积,等到酆恩序步出东阁,已是戌时末,他抬头见天色已晚,对钺道:“你自休息去吧。”

钺拱手送他离开,看着侍人提灯护送酆恩序回去。

主人放了他自由,他却没什么可休息的。相比之下,他还是更习惯待在酆恩序身边。

他住在鸣竹院的偏院,本就是一路来回,若想和酆恩序一道走,也是情有可原。然而主人既下了逐令,钺便只遥遥缀在后面,如此行了几步,才发现酆恩序并非要回鸣竹院,看那方向,是往兰池去了。

钺又想他一路风尘仆仆,纵是回了家,也没能好好接风洗尘一番,便又被各类杂事淹没。夜里要休息,也是应当。他本该就此处分道,回到他的小屋去,可在岔口站了片刻,他非但没依令回鸣竹院,反倒悄悄跟着酆恩序的脚步,落在了兰池旁的一颗柏树上,看着窗内烛火摇曳,似乎透露出个人影来,有一瞬的心虚,转念又理直气壮地想,主人只说要他休息,那就当他四下游荡,不知不觉走到了此处吧,遂盘膝靠坐在主干一侧,静静望着阁楼内的暖黄烛光。

哪怕看不见主人,这样在僻静之处遥遥守着他,对钺而言便已是极大的满足。甚至他是极为喜爱和适应这样的守护的,毕竟往前数十年,那些还不能光明正大站在主人身边的日子里,他就是这样融身于影,默默看着他心爱的主人。

彼时尚且觉得心满意足,最大的心愿莫过于就这样将主人守到地老天荒。如今……钺眨眨眼,不明白胸口那股酸涩憋闷之气从何而生,伸手抚抚,想,能同主人有这数遭,就像是窃金到手的贼,反倒不知该喜该忧。

喜他一朝痴念成真,忧他如今前程难测。

然而他稍陪一阵,还能当作休憩路过,真在这待到主人沐浴结束,钺却又没这么大的胆子。待到阁内水声响起,钺便动动僵硬身体,扶着树干站起身来,准备回去。这时耳尖一动,听到了两道声音从远处来,一道灵快活泼,一道温润沉稳,正交谈着靠近,钺霎时如冻僵了一般,屏息站在树上,再不敢一动,生怕惊到了那二人。

只看到两个身影沿小道走来,为首的那个身着石青色冬袄,手中揣着同色袖笼,正偏头对身旁略矮上一头的青年说话,而他身侧的青年一身白色狐裘,将自己裹得如同只圆滚小羊,跟着年长者的步伐,脚下却是生风,好似迫不及待想要赶去某处,只碍于被身侧人拘束,按捺着性子,缓缓行走之下,仍不时往外蹿出一两步。

月光洒在面上,将两张俊朗灵动的面容映了个清楚。钺对他二人,即便说不上熟悉,也是暗中见过无数次的光景,早引以为平常,此刻却不知为何,犹如遭针刺了一般难堪。

他躲在树上,而那两人武功平平,想来也发现不了他,可钺仍旧下意识扭转身体,往树干后躲了一躲,目送他们进了阁中。

他死死盯住那扇开启又掩上的木门,看应明与应灵的身影消失在阁楼中。

钺才明白什么叫……万箭攒心。

温泉暖意扑面,应灵一走进阁中,便脱去外衣,随手混撂挂去两侧屏风之上,待看到酆恩序时,身上只剩一件单薄里衣。他迫不及待将腰带一扒,跳进池里,见酆恩序抬手,便用脑袋顶住,钻进他怀中,将他环抱住,欣喜唤道:“城主!城主可有想我?”

应明跟在他身后,见了小弟轻狂模样,拧眉叫了一声应灵。然他自己也想念酆恩序多时,是以不忍对应灵多加斥责,也将外衫脱下,同墨云长袍放在一处,便走上前来跪在池侧,将酆恩序长发挽于掌心,穿插打理,低声道:“城主此行凶险,我们在府中也为城主担忧。日前公子也专程发信问过城主,如今您总算有惊无险地回来,也好叫我们放下心来。”

钺保持着站立姿势,掩在柏树绿叶之后,耳中传来兰池阁中声音,虽不真切,但也能听出百般的亲昵热络,整个人宛如枯木老树,连魂灵都被抽取去一般,久久不曾移动。

他从未如这刻这般痛恨过自己优异的耳力,曾经他用这双耳朵来探明敌人的动向,听取主人想要的消息,而今也抵挡不住声声入耳的私情密意。

他太过无措,他想自己不是没有见到过二位公子如何侍奉主人。曾经他们在床榻上翻云覆雨,而他隐在梁上,尚且能把持住自己,偶然往下投上一眼,也觉是亵渎了主人,自己受千刀万剐之刑也不为过。而今那声音犹在耳边,钺依着过往无数见证,脑中仅是想象三人在阁中如何交缠,便觉承受不住,连心魂都被打碎成一片片。

钺才知道,原来这样的心情叫做难过。

他收回迈出的脚步,失魂落魄地又坐回原处,盯着窗户上光影的晃动,心也随着烛火明灭被一次次凌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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