酆恩序没有拒绝他的拥抱。
钺的心底,便倏地升起一股极热烈的战栗。
酆恩序感受着钺,这人的一举一动,都在他旺盛的施虐欲上煽风点火,他一时也有种无奈的疑惑,想为何这个人总是能精确无比地戳中他兴致的那一点?只恨不能真将他揉碎了、掰断了、生吞进肚里为好。
金乌西落,院中已全然陷入黑暗,酆恩序才放开钺。这人脸上已然被啃出许多斑驳牙印,睁着一双迷茫又爱恋的眼睛看他,恐怕早忘记,在他的设想中,应该钟情的另有其人。他想真该让钺看看自己此刻的神情,就他这出息,真以为将那份僭越的感情藏得很好,他若发现自己早露了个干净,不知将会作何解释。
他将手伸进钺的衣襟,钺一向非常驯服,眼下则几乎能称得上任人搓圆捏扁的乖顺,任由他在怀中摸索。酆恩序先触到了他予钺的面具取出。钺以为他要收走,眼睛紧紧锁在那张黑玉面具上,露出乞求神色。酆恩序面色不改,很快指尖寻到了一张柔软丝织物,在钺还沉浸在面具将要被夺走的念头中时,将保管得当的物件从钺怀中抽了出来。
钺在看见那张绢帕的瞬间陡然变色。
电光火石之间,他已联系上今日发生的一切,从那口唤应灵的小厮开始,到酆恩序目的明确地从他怀里掏出这张绢帕,他立刻明白了,自己所遭遇的这些,恐怕并不仅为着他对应灵的所谓“肖想之心”,更大的罪过,是他私藏了主人曾用过的东西。
他慌不择路,立刻要爬起来叩首请罪,动作间牵扯下身,痛得他一激灵,竟然没能顺利起身,酆恩序看他挣扎无果,索性踩住他肩头,将他制在原地。
“这手帕看上去,倒是有了些年岁。”酆恩序将绢帕搭在手心,轻柔攥住,在钺侥幸猜想他并没识出手帕来历时,低头看去。
“你若是倾心应灵,捡走我用过的绢帕,保管数年,是为什么?”
钺又咬住下唇,碰到酆恩序撕开的伤口。他的脸上密密麻麻一片酥痒,是主人咬出的,即便他不再碰了,这感觉也久久未散去,让他脸皮发麻。在一室黑暗之中,酆恩序的身影抽象为一道剪影,而钺嘴唇嗫嚅几下,刹那仿佛被一道灵光击中,一股念头劈入天灵,破开迷雾,明明白白地展露在他面前。
他想:主人早知道,我倾心的人,是他。
而随之而来的,是酆恩序对他的回应。是擅离职守闯下大祸后的赦免,是酆字烙印,是寒潭宝剑,是紧危急时刻交到他手中的墨玉令牌,是玉墟、嵰州城中的情事。
主人若要处理他,桩桩件件,够他死十次。
钺不敢奢想主人也会倾心于他,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,想原来主人,允许我心悦他。
就如同得了天下大赦的死刑犯,新生的喜悦将他包裹,先前那般的苦打重罚,都化作甘霖降临前的考验,他不怨恨自己蒙冤遭判下的死刑,只记得赦免的喜悦。
钺活这二十六七年,艰难险阻,总多过吉隆之喜,他这乏善可陈的一生之中,惟有几次诚心的欢喜,第一次是小粟村见到酆恩序,第二次是陈牙镇再见,第三次是出营那夜,酆恩序将代表甲影的黑布赐予他,第四次,是酆恩序说饶他一命,将他收做私奴。
从此以后的道路,荆棘满途,因着前路有酆恩序,他就咬牙走下去。
他其实并不是一个精神内敛的人,他的恨与爱,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这张皮上,写在他的每个眼神、每个举动里,只不过,能令他欢欣的事,着实太少,因此即便想要感情外露,也没有这样的机会。
而此时此刻,仗着黑夜之中无人能看见,他盯着属于主人的黑影,嘴角牵动,喜笑颜开。
酆恩序看着他的痴样,也是一阵从未有过的莫名悸动,他将帕子丢开,那张旧绢帕,就轻飘飘地落下,盖在钺的脸侧。
“幸而这次由应灵发现,他懂事不曾告诉别人,若是旁人看见,我还要费心为你遮掩。”酆恩序冷淡道,“穿好衣衫,叫人进来点灯。”
钺将失而复得的巾帕小心叠好收进衣襟内,仿若吃下一颗定心丸。听酆恩序如此说,已然明白自己是何处出了差错,他自然不可能怨恨应灵告状,非但不怨恨,反而十分感激,若非如此,他至今还不知道主人想法。
只是穿衣间□□的疼痛,警醒着他欺骗主人的下场,他脸突地一红,想他主人分明知晓答案,却还要一而再地逼问他,实在是……
酆恩序忽将人叫住,见他转头看来,将身侧的绿檀刑凳踢过去,说:“这东西,你自己收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