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一来时,酆恩序正东阁议事,处理城中庶务。见了房外木屏上隐约倒映出的人影,他对手下人道:“便如此去做。”众人领命称是,退出房内。影一快步走入,将手中密信递与他,低声道:“影六的信。”
酆恩序接过密信拆开,影一继而道:“传信时已进洵州,约莫十日左右便能回城。”
他言毕,只见酆恩序看着那不过二指宽窄的纸条默不作声,顿感异样,问:“可是有什么不妥?”
酆恩序将纸条递与他,他一扫而过,只见这窄长纸条上不过六字,所书乃是:“五皇子,董明肃”。
当今宫中共有七子,皇二子得封东宫太子,与皇五子乃一母所生。太子于东宫勤政,皇五子董明肃却是朝野有名的闲散皇子,并不关心朝中事,最爱四处游历,结交异人。若说派武奴半路埋伏酆恩序之人是他,影一一时竟觉得真假难辨。
“这……”影一心中一阵惊涛骇浪,抬头斟酌道,“假若真是此人,这般毫无遮掩,玉衡一查便知,未免太过荒谬。”
“刚在嵰州购得的武奴,死在嵰州的群山之中,若非受伏的是我,谁能知晓?”联系嵰城山上不请自来的二人,酆恩序冷笑一声,他心中最坏的猜测,在影六传回的这封密信下成了型。不至于毫无准备,可依然觉得恼怒,“他既然有心与我联络,若没万全之策,定然不会这般行事。”
“叫红拂过来。”
他话音刚落,门外又传来笃笃两声。影一脑中正思忖衡量,突遭了打断,还想是哪里的影卫这般不知礼数,正想出言叫人退下,不曾想酆恩序却道:“进。”
那人翻身入内,跪地禀报道:“岐黄堂后院有异状,左先生紧闭了房门,不曾见到钺先生出来。”
酆恩序问:“何等异状?”
“属下只听见一声巨响,随后刮起一阵罡风,似有人走火入魔,控制不住内力。左先生受了内伤,有药师赶往查看。先生将房门紧闭,不曾现身。”
走火入魔?不是左佑青,那便是钺了。酆恩序想起岐黄堂惯常对待药人的手段,眉头蹙起。
左佑青行事,他是信得过的,就是钺,也不是那般心智不稳之人。若真出了事,影卫回禀也不会如此含糊其辞,恐怕只是左佑青试探之下,出了些岔子罢了。他正想让人退下再探,忽地门外又有一影卫动静,如此接二连三,酆恩序眉头拧紧,唤人进来。这后来影卫甫一入内,便跪地回报道:“钺先生与左先生打起来了!”
酆恩序立刻起身向外走,不忘对影一吩咐道:“让红拂一个时辰后去鸣竹院。”
影一站在原地目睹了这一出,自始至终连句话都没能插上,默默看着酆恩序在两个影卫的回禀下,抛下密信折身处理钺那小子的事去了。
纸条在他手中碎作齑粉。他仰头看顶上错综复杂的房梁,无可奈何地、长长地叹了一声。
酆恩序赶到岐黄堂时,院内已是一片狼藉,一株粗壮古树被拦腰折断,药房门窗尽数碎裂,木屑散落一地。左佑青站在院中,嘴角还有没擦净的血痕,指挥药师将散乱药材各自归类,见酆恩序来了,抄手等他走近。
单论武功,左佑青自然不是钺的对手,他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说话,显然钺并没有下重手。酆恩序走近,见左佑青神色不虞,颇有些兴师问罪的势头,问:“怎么?”
左佑青面色不善地看他一眼,似是强压着火气,领他往房里走,低声道:“今日药浴时,我未用法华,想看看若缺了君药,他的功法将会如何表现。结果他气血倒行,难以控制。”他深吸口气,平静道,“我虽被他的内力所伤,但不算什么。”
他忽地停下脚步,转头定定看着酆恩序,责怪道:“但你怎么不曾同我说,他对水有恐惧?”
酆恩序满头疑惑,他确实不知道这事。
“他的内力打破木桶,药液外渗,我只能把他往水里摁。”左佑青冷笑一声,“然后他就发疯了。”
他推开房门:“你自己同他说。”
酆恩序顺着敞开木门向内望去,见钺蜷缩墙角,浑身湿透,仅披一件薄衣,两只脚叠在衣衫之外,互相扣着。脸上的面具倒仍戴得好,教人看不出他此刻表情,但他的局促,不受遮掩的从姿态里传递而出,好似遭了欺负的狗,半点看不出他追着左佑青咬时的凶残模样。
酆恩序跨过门槛,木门在身后无声合上。他缓步走向钺,靴底碾过地上未干的水渍。
钺听见他来,身体动了动,显然想起身跪迎,只不知为何还未跪起,便又跌在原地。
“抬头。”
钺还在挣扎,听见酆恩序说话,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颤。酆恩序伸手扣住他的下颌,强迫他仰起脸,黑玉面具之下传来粗重呼吸声。
他明显是怕得有些失常,酆恩序可不记得他有畏水这项,他的影卫也不可能畏水。
覆面被掀开的瞬间,一张惨白面孔暴露在空气中。额前湿发黏在皮肤上,嘴唇因过度的寒冷与惊恐失了血色,隐隐泛白,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向来清澈的眼睛,瞳孔紧缩,眼白布满血丝,显然刚经历过极度的惊恐。紧紧盯住他看了一会儿,酆恩序发现那双眼里,虽然恐惧仍未消失,却有依恋不可阻挡地破土而生,缠绕而上,让钺将脸埋进他手心,顺势蹭了一蹭。
“畏水?”酆恩序拇指摩挲着钺冰凉的脸,问,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左佑青不曾入内,此时屋中只有钺与酆恩序二人,他矛盾地轻挨着酆恩序的手,放肆中又存着一分小心。听见他问话,脑中浮现自己被他按在池中险些溺死那幕,喉咙咕噜两声,不愿让酆恩序知晓,索性闭上了眼。
近日才患上的、不愿对他说的。酆恩序抓住这二点,迅速便找出了症结所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