既然薛凌风许下的战约只是为了拖延时间,那这五天的时长,便很值得深究。钺心中隐隐有了预料,知道恐怕这是计算好的,他们再也无法赶上宗世镜脚程的日子。可宗世镜曾经武功尽废,即便欢喜宗有神仙手段将他经脉医好,也不可能令他重回巅峰之时。何况自欢喜宗将他救走,不过区区半年而已,宗世镜那破败不堪的身子,有未有调养好,还是个未知数。假若他武功有瑕,提前五日的脚程,影三昼夜奔袭,听风楼风信急传,怎么也该赶上。
可酆恩序与钺回城路上,这宗世镜却仿若人间蒸发一般,没有丝毫讯息。
钺极想安慰自己,没有消息,亦可能是他们估计错了,欢喜宗根本没有回城夺药之心,然而更可能说明,宗世镜的速度比他们预想中更快,快到连影卫与听风客都追不上。他至虚危城时,面对的很可能是毫无防备的影卫营。
这已让钺心焦,可让他更为担忧的,还有另一事。
酆恩序自在北川身中君药以来,内力虽仍在,却不再听他号令,由是那深厚的内力,反成了另一种累赘,为他造成极大负担,令他身体大不如前。他于祁州城中劳心布局,眼下又如此星夜疾驰,尽管看上去似乎无碍,钺已隐隐觉察他力不从心,只是强撑口气,不愿停下而已,他每一滴冷汗、每一次吸气,都令钺更加心惊胆战。
途中换马时,钺注意到酆恩序松开缰绳的手指因用力过猛而透出的惨白,几次想请主人休息,可看着酆恩序冷硬神色,话到嘴边,却开不了口。
他与酆恩序相处十年,酆恩序最艰难的时刻,他都伴在左右,他对欢喜宗的恨意,钺感同身受。如今欢喜宗彻底浮出水面,邬道月反将他一军,还敢将目光再次投向虚危城禁地,无论他怎样压抑怒火,也藏不过钺这个太过了解他的人。钺亦明白他的决心,所以无论再如何担心,也不敢请他停下。
可祁州至洵州,千里之遥,并不是强撑一口气,便能缩地成寸的。前方始终未有宗世镜消息传回,酆恩序神色一日日阴沉,钺心中那点忧虑,便如同野草疯涨,想要劝谏的念头,也较前更多更密地浮现脑海。终于在入洵州的一处分舵换马时,酆恩序身形一晃,竟险些摔倒。钺一颗心差点跳出嗓子眼,忙伸手将他托住,心中剧痛。
酆恩序微微闭眼,深吸口气,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和眼前的晕眩,再睁眼时,眸色沉静依旧,只是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分外苍白。
他转头看向钺,如墨瞳孔闪着教人心惊的寒芒,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,反握住钺的手,从腰间解下一物予他,低声道:“你即刻回城,直奔禁地,去将那天坑给我烧了!”
酆恩序此言一出,钺不可谓不震动,他一手托住阴阳鱼玉佩,另被主人攥住的手指微微一颤。
他们都明白,如今还没有收到消息,多半宗世镜已离虚危城不远,最坏的可能,是已然进了城中。
禁地于虚危城而言意义非凡,城中根本影卫营,便设在入禁地的关隘处。天坑下的白骨水坑、法华莲花,又哪个不是世间仅有、珍贵至极的存在?可如此要紧的密地,它的用处,却在几代之前便失传了,难道不奇怪?又添自从知晓合阴阳秘法可能与影卫营功法所出同源,法华亦是其一味主药以来,酆恩序更明白此处紧要,只苦于他在外奔波,暂且没能去寻线索而已。
钺莫约能猜到,虚危城过去令人闻风丧胆的鬼城名号,十有八九便有这两件奇珍异宝出力。可酆恩序对叱咤武林并无兴趣,眼下禁地所代表的,仅仅是他一直追寻的真相。他想知道,让欢喜宗对虚危城酆家觊觎至此的,究竟是什么东西。
可眼下,他却下令让自己去将埋藏着无数秘密的天坑烧了。
宁为玉碎,不为瓦全。
钺看着他受秘法所累,孤注一掷的神色,见他做出这样的决定,只觉得一颗心都成了筛子,涌出的酸水填埋肺腑。
察觉主人稍缓过劲来,钺小心松开搀扶住他的手,后退一步,双膝下落,额首触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