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洞极广极深,钺附着岩壁借力速降,直数了五息方才落地,地上宽阔非凡,壁上每三步嵌着鲛珠,将洞底照得一片惨白。钺来不及思索这处奥秘,就听一条狭长幽深甬道内传出机括响动,他立时追过去,躲过数处机关,一面奔跑,一面听见沙哑声音沿着甬道回荡。
“我毁了解经注,你能凭十六字原经参破重泉,你父亲若知道了,想必会很高兴。”
这话音落时,钺已赶赴暗室,恨不得将此人劈个肉烂骨断,拔剑冲过去,击落来者架剑。此人形如枯槁,一双手却似有万钧之力,钺与他甫一交手,居然将自己虎口震得发麻,于是回身一脚踢在他剑上将人震退。
这番交手,他探出宗世镜虽身有巨力,但欢喜宗药人襄助恢复的内力所剩无几,恐怕方才将酆恩序击落已用尽全力,眼下仅强弩之末,钺正待再上前将他斩杀,却听到身后一声含着怒意的命令:“住手!”
见钺依言停手,宗世镜也将剑收入鞘中,借着幽幽荧光,打量他脸上面具,思索片刻,疑惑道:“北川人?”
钺不懂他说法,仍旧待命着戒备警惕。
酆恩序说:“无怀水留下。”
宗世镜只得低头,依言从怀里掏出个拳大的玉瓶,不舍地看了两眼,方才抛给他:“可惜。不过寻回了我的剑,这一回也够了。”
宗世镜转身要走,他以偷袭入场,手段低劣,钺不得不防,直到确认此人确实远离,方才收起注意,心中疑惑,不知为何主人大张旗鼓等了这一遭,怎么就这样放任宗世镜施施然离去。
他转头看酆恩序,却只在鲛珠幽暗光芒中对上主人冰冷眼神。酆恩序什么都没说,没有怪罪,没有斥责,他只是看了钺一眼,而后就地打坐匀息。
钺被那一眼看得脑子都冻住了。若是酆恩序未曾遇险,他自然守心从令,早些时候他发现酆恩序状况不对,本就格外紧张,方才事出紧急,只想着要保护主人安全,情急之下追了下来,别的都全然抛到脑后,此时主人未有责怪,钺却从他的眼神中,明了了他的失望。
是觉得自己再三抗命、无可救药,莫说惩戒,连训斥都不愿赐下了。
若有交战,不许出手。先前在石屋中,主人是这样下令的。
让他只能袖手观战,本就是对他的惩处,而他就这样又违抗命令,轻易地破去了。
不驯不尊不从,甲影训成这样,若放在以前,连影先生们也要一道吃挂落。
可从前也未有过不许出手的命令。他从来为酆恩序奔波杀人、挡灾避难,又怎会预见到如今境地。主人有危,为他出手早已成了本能。
更让钺觉得惭愧的是,哪怕再来上一次,哪怕他意识到自己是在抗命,他仍然会追来。
所以主人失望了。
钺不知该如何是好,眼见酆恩序调息不欲理人,只好摘下面具,长身跪陪在他身侧。一刻钟,酆恩序未睁眼,钺心中开始打鼓,两刻钟他仍未收功,钺觉察出不对。他可清楚记得,往禁地来之前,酆恩序的书房里燃着炉,方才杀吉祥女、击退宗世镜,面上不显,难道其实已受了内伤?
他膝行上前两步,想要察看酆恩序情况,刚到他身侧,酆恩序恰巧睁眼将他抓住。钺身形抖了一抖,就要俯身请罪请罚,酆恩序先扶着他肩站起,说:“起身。”
钺老实站直,只觉酆恩序触过地方皮肉和血液都要冻伤一般,不知他此时究竟正遭受何等苦楚,小心任由酆恩序扶着他肩头,往先前宗世镜离去方向走向深处。
洞中寂静无比,顶上偶尔有水珠凝结,滴在钺脸上,他不敢伸手去抹,怕惊了主人。酆恩序摁着他太久,他的肩已冻得几乎没了知觉,连一侧的脖颈和脸颊都冷得发疼,心惊肉跳地穿过许多岔路,出了甬道,眼前豁然开朗,与坑底无二的宽旷之地中,竟是和先前于地上看见的幻象一般无二的洁白莲塘,夹着中间一条窄道,生于暗室,说不出的美轮美奂。
酆恩序推他前走,他发现这回的莲塘不是幻象,连片莲花在水面微微浮动,钺从密密花叶间低头一看,只见清澈见底的湖面下,居然层层垒住不分彼此的白骨,间或散落着剑戟钩叉各式兵器,他再看这一池生在死人身上的纯洁莲花,终于觉察一丝妖冶之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