酆恩序也觉如此,唤钺:“你去,将那刀取回来。”
秦南箫正想说话,面上一阵劲风吹过,再看时,熟悉斗笠已入局中,速度极快,一剑将领头刀客与为首武僧架住的刀棍挑开。武僧失力后撤,刀客眼中精光一闪,不退反进,接着与钺过招。
拦山刀讲求力道,大开大合气势磅礴,破绽能识者多,能制者少。钺招架几回,寻个时机,身形一矮,使他挥空一刀,自己挽手收剑入鞘,立起个刁钻角度,拍击他手肘。刀客手臂一麻,长刀顿时脱手,向后撤开一步,提膝撞向钺。钺一手推出,卸力挡住,另一手持着剑鞘,再拍他面门,将他击退。
刀客酿跄几步方才立住,口鼻鲜血直流,看着面前这拦在他们与半山寺间的黑衣人,自知失刀没了机会,大骂两声半山寺与魔头勾结谋害小儿性命,便被武僧驱逐而出。
钺无丝毫恋战,带着无数探究目光,将掉落地上的长刀捡起,几个起落从寺墙越过,回到殿门前,将刀递给酆恩序。
酆恩序匆匆看过,与秦南箫对视一眼,便将刀递还给钺。钺若无其事拿在手中,预备寻个机会,交给跟来的影卫。
住持与那为首的武僧也走了来,口中称佛,道:“多谢施主出手相助。贫僧是寺中住持明辨,这是贫僧的师弟明智。不知几位施主如何称呼?”
秦南箫方才舒了口气,听见明辨此问,指指自己,笑道:“明辨和尚,你不认得我了?”
明辨神色平静,合手唤道:“秦公子。”
秦南箫莞尔:“这不是记得吗?待我如此生疏,还当住持一心向佛,早把小生忘了呢。”
“阿弥陀佛。公子龙凤之姿,岂会轻易忘却。”明辨对他的调侃虽不恼怒,神态却也远未有秦南箫这般热络,“公子若来,也该早知会一声。”
秦南箫摇着扇子,啧舌唉了一声,嗔怪道:“这话可是生分。我游历来此,一时兴起,便来见见好友而已。”
他话锋一转,又说,“不过确实有些馋你寺中的素斋,上次便没吃上,不知今日可有这个口福?”
明智来道了谢,已去看顾负伤武僧等人。明辨虽有意问了几人来路,却只有相熟的秦南箫一直同他说话,另两位未曾自报家门。然而他好似也不在意,听闻秦南箫想吃素斋,一面叫徒弟去预备下,一面将三人往客堂中引去。
方坐下,秦南箫便迫不及待问他:“你们这是与谁家结了仇?人家这样处心积虑来你寺前泼脏水。”
明辨又称了声佛,神色仍旧淡淡:“出家人洁身修行,怎会与人结仇。不过宿世业因成熟,随缘而受罢了。”
秦南箫一拍桌子,替他鸣不平:“你倒是不在意,这许多人见到他们在你门前争执,怕明天这消息便能传到祁州去。那些人装作戚家的刀客,来嵰州为寡母伸张正义,多好听的名头。是清是浊,不过全在世人一张嘴里!”
明辨合掌道:“清者自清,不辨自明。”
“唉、你、你,倒不知你何时转了性。”秦南箫想了想,说,“你要是自觉不方便出手,我替你把那人拿住就是。”
明辨仍旧推脱:“不必劳烦秦公子。”
秦南箫来回踱了几步,忽地恍然大悟:“你如此气定神闲,莫不是已叫你的好师弟们预备好,准备暗中将他捉住了?”
听他如此说,便连钺也愣上了一下,重新打量这德高望重的半山寺住持,心中暗暗道,果真人不可貌相。
不过明辨本人似也被秦南箫的猜测噎了一下,默然片刻,才又说话:“公子这又是说的哪里话。”
秦南箫咄咄逼人:“你有没有?”
明辨无奈道:“自然没有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秦南箫仿若松了口气,“练拦山刀的,不是土匪便是盗寇,还是不要和他们比不要脸的好。”
明辨神色几变,已是无话可说。恰巧有个年轻僧人过来,说明智师父请他过去商议刀客一事,明辨便叫来个小沙弥任听用,自己告辞离开。
秦南箫目送明辨离去,眼中带上些感伤。他许是上了年纪,有些风湿旧病,天气见寒,起身时肩背略有板直。钺惯常抬头看了一看,又迅速低下头去。
先前钺在寺前大出风头,连带着许多人也看到了秦南箫。他交游广泛,将这天罗宫少宫主认出的武者可不在少数,都在佛堂外候了许久,待明辨一走,纷纷凑上前问好,热情至极,将他栓得走动不得。他朝酆恩序递去个赔罪眼神,同这群人出了客堂挨个应酬。
小沙弥得了住持吩咐,乖巧等在一旁,忽听身边秦公子的好友问:“那人说栳镇最早出事的是半山寺?”
小沙弥回过神,本不欲答他,可被这位施主看着,莫名心肝发颤,不敢不老实回话:“是。”又忙说,“不过我们和那魔头可没关系。寺中受南星剑派庇佑,带着孩子来祈福的施主最多,他当然会先从半山寺下手。”
酆恩序问:“死了多少,都是哪些家的孩子,你知道吗?”
“太多了,大约有一二十个吧,数不清。”小沙弥愁苦道,“至于是哪家的孩子,小僧也不知道,大多是当日来回,根本记不清。不过也有几个富贵人家,在禅房中住了几晚。栳镇上刘员外家的小小姐、启明镇富户张家的小公子,还有几个武馆镖行家的小孩。”
“后来魔头杀得这些人不敢上山,寺里没了孩子,他就在栳镇里作乱了。”小沙弥说,“怎么能怪我们呢?他杀绝了半山寺里的,自然会去栳镇,杀绝了栳镇里的,恐怕还要去启明镇。”
秦南箫好容易摆脱众人,过来便听到这小沙弥满嘴杀杀杀,有些愣住:“恩序兄,这又是和出家人说什么呢?”
“无事。”酆恩序点头,钺便往小沙弥手中塞了块碎银。小沙弥大约头一次见,既知银钱贵重,也知自己怕不该收下。但看左右没有师叔师兄看见,还是偷偷藏在袖子里,觉得这吓人的施主也面目慈善起来。
有小沙弥带领,他们在寺中吃过素斋,又游览半日。虽钺将刀客打退,寺中还是被惹下不少麻烦,估计明辨住持杂事缠身,秦南箫本要同他告别,却始终未见到人影,只好告辞离开,说有缘再来拜会。
天色渐晚,下山后秦南箫回客栈,酆恩序与钺要去老板所说的卖绢唐家,便各自分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