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设想过无数次他向她表明心意想要娶她为妻的场景，或许是再一次英雄救美后的怜惜之情，或许是亲眼目睹她在韦府的处境后的打抱不平，或许是被她设计两人有肌肤之亲后的负责之言，或许是她展现出背后真正的财富后生出的一些贪欲，或许是她得了穆老夫人青眼后的媒妁之言，或许是迫于皇命的一道圣旨……

这些她都想过，想过很多次如何才能让他娶她为妻，最好是心甘情愿的，每一个成功的设想都会是她步步为营得来的。

想也想过自己面对不同情景时该做出的反应。

可能是面带羞怯地说出自己仰慕许久，可能是楚楚可怜地落泪诉苦，可能是欲擒故纵地拒绝，可能是清高孤傲地怒斥……

但她从没设想过他表明心意的这一刻，会来得这么快，这么急，让她没有任何准备。

在这个寒风刺骨的夜里，他冒着风雪从京都策马而来，不辞辛苦，掏出一颗真心捧在她面前。

是的，那是一颗无比真挚又热血滚烫的真心。

这样明亮的心意映照着她那颗满是算计的心，让她突觉狼狈不堪。

设想过的成百上千种话术说不出口，她只觉得胸口发堵，按着自己此刻的心意喃喃了一句，“为什么会，心悦我？”

“大概是初见时，就被夫人深陷险境想着自救的勇气吸引，说句孟浪之言，见夫人的第一眼，我就惊为天人。您不为京中流言所扰，也不惧我面容丑陋，您对我表露钦佩时我就已心下动容。”

“御花园的第二面，见到您的那一瞬我才知何为回眸一笑百媚生，您开解我说伤疤是荣光，更是让我视您为心中神女。”

“后来香积山的那场雨中畅谈，夫人虽局限在京城中从未外出过，却可用书中言论与我畅谈天南地北，这份见识更是令人佩服。再后来，您对我的关怀体恤或许是出于朋友之意，却令我心生贪欲。”

“夫人何必质疑自己何德何能，您的机敏，勇气，胆量，心胸，见识等，都是极其金贵的品质，或许其他女子也会有，但这些加在一起就是独一无二的您，是我心悦的夫人。”

他将自己的心意全部刨开展现在她的面前，赤裸又坦荡，直视她的那双眼睛明亮透彻。

姜曜灵被这样明亮的视线看得浑身发烫，明明她一向能言善辩，此时不知道如何接下这段对她的赞誉。

原本只是为了让他怜惜而盈于眼眶中的泪水，突然有些不受控制想要滚落出来。

她想说，没有那么好，他们见面后她展现出来的都是她有意为之的，他根本不知道她有多么工于心计。

但是她说不出来，也不想说出来。

若面对虚情假意，她可以轻易编织出一连串谎言，但面对炙热的真心，她却如失了声的哑巴一样。

好半晌，她才艰涩开口：“或许，你见到的只是我好的一面，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，还会有很多不好的地方。”

周清和一直在惴惴不安地等着姜曜灵的反应，如同等待判刑的囚犯，在漫长的等待中，他的心越跳越快，像是要破膛而出一般。

听到这句话后，他想也不想脱口而出：“夫人怎知我不会连那些不好的地方，也一起喜欢呢？”

大概是觉得这句过于直白，他又急忙补充道：“夫人展现在我面前的也有许多面，光凭着这些，我不敢说完全了解夫人，但我可以肯定您绝不会是坏人。”

“人对于好坏的定义不同，就像我杀过许许多多人，让许多人家破人亡，这时的我对他们的亲人来说难道就不是坏人吗？就如夫人觉得我英明神武的大将军，但我杀人如麻，冷血无情那一面您也从未见过，说不定见到后还会心生厌恶。”

“不论如何，我心悦夫人。若夫人愿意，我想在以后的日子里，去一点点了解完整的您。”

他觉得他简直是用尽了毕生所学，才能说出这么段话，小心翼翼的同时又可以表明自己坚定的心意。

此刻，姜曜灵眸中欲掉不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，簌簌而落。

周清和看得整个心都仿佛被揪起来了，向她靠近一步，小心道：“夫人，可是我哪句话说得不对？”

姜曜灵摇头不语，或许是她得到的真心太少，才会在此刻如此动容吧。

周清和看她落泪，只觉得每滴泪都如滴在他心上，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疼。

他再也忍不住，屏住呼吸，慢慢抬起手。

粗糙的指腹带着多年练武磨出来的厚重茧子，轻轻落到她如白玉般的脸上，珍重地拭去泪珠，“夫人，莫哭……莫哭，我心疼。”

姜曜灵没有避开他的手，只是在他的手碰上泪珠的那一刻，浑身一僵，却也没有推开他，而是任由他动作。

她想，就短暂地相信一下他的真心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