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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0章 第六十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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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上面的污渍是怎么回事?!”

侍卫头目凌厉的目光如同钢针,死死钉在沈清弦身上。那目光中透着的审视与怀疑几乎要将她洞穿。他手指着她那套被翻捡出来、随意搭在木盆边缘的粗布衣裤——深蓝色的衣料上,沾着几处已经干涸发黑的泥点,裤脚处更是明显拖拽过的污痕,最致命的是,在膝盖和手肘位置,黏着几片深褐色的、卷曲的树皮碎屑。

空气瞬间凝固。

长乐宫偏院这方小小的晾晒场,原本清晨应有的忙碌与窸窣声响骤然消失。所有正在浆洗衣物、擦拭器具的宫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,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。那些目光里掺杂着惊疑、恐惧、茫然,还有几个素日与沈清弦不甚和睦的宫女眼中,飞快掠过一丝掩不住的幸灾乐祸。连枝头聒噪的麻雀都似乎感受到了这紧绷的氛围,噤了声。

沈清弦的心脏在那一刹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骤然停止了跳动。血液逆流冲上头顶,又在瞬间退去,四肢百骸冰冷彻骨,指尖都在微微发麻。

完了!最坏的情况发生了!

她千算万算,将偷出的册子妥善藏好,将可能遗留的痕迹在脑中反复复盘,却偏偏忘了处理掉这套潜入时穿的衣服!昨夜从御药局档案室后窗攀下古树时,仓促间裤脚被粗糙的枝桠勾住,她用力挣脱,不仅布料撕开了一道口子,更蹭上了古树特有的、深褐色皲裂的树皮。逃回长乐宫的路上,心神不宁,又在雨后湿滑的宫道隐蔽处摔了一跤,沾了满身的泥污。回来后疲累惊惧交加,只匆匆将这套衣物塞进待洗的衣物堆最底层,想着今日找个机会处理掉,却没想到,搜查来得如此之快,如此之彻底!

那泥污的颜色、那树皮的形状质地,与御药局后院那棵百年古树的痕迹何其相似!这就是昨夜她潜入的铁证,是抵赖不得的死证!

巨大的恐惧如同腊月里最刺骨的冰水,从头顶浇灌而下,让她从灵魂深处泛起寒战,几乎窒息。她想开口,嘴唇翕动了几下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沙砾堵住。大脑一片空白,所有事先准备好的说辞、所有的急智,在这赤裸裸的证据面前,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,不堪一击。

秦掌事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,皱纹深刻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。她先是难以置信地盯了那套衣物一眼,随即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刮过沈清弦惨白的脸,最后转向那气势汹汹的侍卫头目,上前一步,沉声道:“这位军爷,此话何意?不过是一件待洗的脏衣,宫人劳作,衣物沾染污渍乃是常事,有何不妥?”她的声音保持着掌事宫女的镇定,但仔细听,却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
那侍卫头目——张统领,闻言冷笑一声,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。他并不直接回答秦掌事,而是伸出带着皮革护腕的手,嫌恶地捏起那件沾满泥污的裤子,抖开,将裤脚处展示给众人看。那上面不仅有明显的、与庭院地砖上湿泥颜色迥异的深褐色泥渍,更有几处新鲜的、毛边粗糙的勾破痕迹。最引人注目的,是黏在布料纤维里的几片深褐色、卷曲的碎屑,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
“秦掌事,大家都是明白人,何必装糊涂?”张统领声音洪亮,带着武人特有的粗粝和笃定,“昨夜御药局档案室遭窃,贼人正是从后院那棵百年银杏古树攀窗而入!窗棂上留有攀爬痕迹,树下泥土有新鲜踩踏,而最重要的证据,”他猛地将裤子提高,指尖几乎戳到那些碎屑上,“就是这黏在窗台和树枝上的、独有的银杏老树皮屑!你再看看这泥——御药局后院花圃新翻的土,掺了药渣,正是这种赭石带黑的颜色!还有这勾破的口子,分明是仓促间被树枝或锐物刮扯所致!天下哪有这般巧合之事?!”

他每说一句,沈清弦的脸色就白上一分,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。周围宫人中响起低低的、压抑的抽气声,看向她的目光已经从最初的惊疑变成了恐惧和疏离。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蚋般响起。

“人赃并获,铁证如山!”张统领猛地转向沈清弦,目光如炬,厉声喝道,“你这贱婢,还有何话可说?!”
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沈清弦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,碰撞出轻微的“咯咯”声。面无人色,绝望如同冰冷粘稠的潮水,从脚底蔓延上来,一寸寸淹过膝盖、腰腹、胸膛,就要将她彻底吞噬。她下意识地、如同溺水者寻求浮木般,仓皇地看向四周,目光掠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宫人脸庞,那些脸上写满了事不关己的冷漠、避之不及的惊恐,或是隐晦的落井下石。她想寻找那个身影,那个唯一可能在这绝境中拉她一把的人——顾晏之!他在哪里?他是否知道长乐宫正在发生的这一切?他布下这个局,难道就要眼睁睁看着她这个“棋子”在开局就被吃掉吗?他会来吗?他……能救她吗?

各种念头在脑中疯狂冲撞,却理不出一丝头绪。

“看来是没话说了!心虚了!”张统领见她如此情状,心中更是笃定,脸上掠过一丝狞色,厉声下令,“来人!将这胆大包天、盗窃宫廷机密的贼人拿下!押送刑部,严加审讯!”

“是!”两名如狼似虎、身材魁梧的侍卫立刻应声上前,铁钳般的大手眼看就要抓住沈清弦纤细的手臂。那冰冷的铁甲寒意,似乎已经透体而来。

“且慢!”秦掌事脸色铁青,却仍试图做最后的周旋,挡在沈清弦身前半步,“张统领,此乃我长乐宫宫女,即便有嫌疑,也该先由我禀明太妃,或交由内侍省查问,怎能如此轻易便……”

“秦掌事!”张统领不耐烦地打断,语气强硬,“此乃盗窃宫廷重地、窥探机密的大案!人证物证俱在,本统领奉上命搜查捉拿,有权先行羁押!若耽误了案情,你担待得起吗?!拉开她!”

一名侍卫伸手便要拨开秦掌事。秦掌事年岁已长,被推得一个趔趄,脸上血色尽褪,又急又怒,却再也说不出阻拦的话。宫规森严,对方手持上谕,证据确凿,她一个掌事宫女,确实无力抗衡。

沈清弦闭上眼睛,最后的希望之火熄灭。完了,全完了。等待她的,将是暗无天日的刑部大牢,是惨无人道的酷刑逼供,然后便是在痛苦和屈辱中默默死去。或许,连累家族……

就在那两只大手即将触及她肩膀,她已能闻到侍卫身上传来的汗味和铁锈气息的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
“住手!”

一个冰冷、低沉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声音,如同冬日惊雷,裹挟着寒意与压迫感,骤然在院门口炸响!

所有人俱是一震,仿佛被这声音钉在了原地。院中压抑的窃语声戛然而止,连空气流动都似乎滞涩了一瞬。

众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。

只见院门口,不知何时已悄然立着一行人。为首之人,身着象征极高权位的紫色官袍,腰束玉带,身形挺拔如松。晨光斜照,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冷硬的轮廓。正是枢密院副使,顾晏之。

他面沉如水,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,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,此刻正冷冷扫过全场。那目光并不如何锐利逼人,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,所过之处,众人无不低下头去,不敢直视。他周身散发着一股凛冽的寒气,明明只是站在那里,却让整个偏院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。

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瘫软在地、面如死灰的沈清弦身上,停留了短短一瞬。沈清弦在那电光火石间,似乎捕捉到他眸底深处一闪而逝的、极快的心惊与震怒,但下一秒,那情绪便被更加深沉、更加澎湃的滔天怒意所覆盖——那怒意并非全然冲着她,更像是一种对事态失控、对有人竟敢在他庇护范围内动手的极度不满。

顾晏之大步流星走了进来,紫色袍角在晨风中划出利落的弧线。他身后的亲随皆是精干之辈,沉默而迅速地分列两侧,隐隐控制了院中的几个关键位置,无形中带来了更大的压迫感。

“顾大人!”张统领显然没料到这位煞星会突然出现在长乐宫偏院,心头一凛,连忙收敛了方才的嚣张气焰,躬身抱拳行礼。院中其余宫人,包括秦掌事在内,也纷纷躬身或跪倒,口称“见过顾大人”,声音参差不齐,带着敬畏。

顾晏之并未立刻叫起,他径直走到张统领面前,目光先落在他手中仍捏着的那条裤子上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随即抬起眼,看向张统领,声音平淡无波,却冷得能掉出冰渣子:“张统领,何事在此喧哗拿人?长乐宫乃太妃清修之地,岂容尔等如此放肆?”

张统领被那目光看得头皮一麻,不敢怠慢,连忙将事情经过又详细禀报了一遍,重点强调了衣裤上的泥渍、树皮屑与御药局失窃现场的吻合之处,并将那套“罪证”衣物双手呈上。“顾大人,证据确凿,此女嫌疑极大,下官正要将其拿下,交付刑部审讯。”

顾晏之接过那套粗布衣裤,动作慢条斯理。他先抖开外衫看了看,又格外仔细地检视那条裤子,指尖甚至轻轻捻了捻裤脚上的泥块,又凑近了些,观察那些深褐色的树皮碎屑。他的眉头越皱越紧,本就冷肃的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,让近前的人几乎喘不过气。

良久,他才将衣物随手丢还给身旁一名亲随拿着。然后,他缓缓转过身,面向依旧匍匐在地、抖若筛糠的沈清弦。

“云舒。”他开口,声音并不高,却带着一种冰冷的、刺骨的寒意,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砸在沈清弦的心上,“这衣物,是你的?”

沈清弦伏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冷粗糙的石板,听到自己的名字,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。她努力想抬头,却觉得脖颈有千斤重。

“抬起头来,回话。”顾晏之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。

沈清弦用尽全身力气,才勉强抬起一点头,对上顾晏之垂下的视线。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,又深不见底,紧紧锁住她,那眼神复杂至极——有严厉的审视,有冰冷的警告,有压抑的怒火,但在那一片寒冰之下,沈清弦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、难以言喻的急切?那急切仿佛在说:否认!咬死!按照我教的去做!

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压倒了恐惧。沈清弦猛地吸了一口气,那冰冷的空气刺激着她的肺腑,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,却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。她不能认!认了就是死路一条!顾晏之来了,他亲自来了,这就是机会!

“回……回大人的话!”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,尽管依旧破碎不堪,“这衣物……确是奴婢的!但……但奴婢冤枉!奴婢昨夜一直待在房中,并未外出!这衣物……是前日,奴婢去后院梅林,想为房中折几枝梅花插瓶,不料雨后地滑,不慎摔了一跤,才沾上的泥污,这勾破的地方,也是那时被梅枝划破的!奴婢所言句句属实,不敢欺瞒大人!请大人明鉴!”她将时间推前到“前日”,地点改为长乐宫“后院梅林”,这是她情急之下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。梅林也有泥土,也有树枝。

“梅林?”顾晏之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,听不出情绪,“长乐宫梅林的泥土,乃是专门从西山运来的红壤,色泽偏褐红。而你裤脚这泥,”他指向亲随手中的裤子,“颜色深褐近黑,质地粘腻,分明是掺杂了腐殖质和药物残渣的土质。至于这树皮屑……”他走近两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清弦,阴影笼罩下来,“梅树皮光滑,银杏老树皮皲裂深褐,形态迥异。云舒,你告诉本官,梅林的梅枝,如何能刮下银杏树的皮?”

他的语气并不激烈,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,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,敲打在沈清弦和在场所有人的心上。周围的宫人把头埋得更低,张统领脸上则露出一丝“果然如此”的冷笑。

沈清弦脸色惨白,哑口无言。她本就不擅急智,这番说辞漏洞百出,如何经得起顾晏之这般人物仔细推敲?她只是凭着一股不想认命的倔强在硬撑。“奴婢……奴婢不知!许是……许是之前在哪里不慎沾染上的,奴婢未曾留意!大人明鉴,奴婢真的没有去过御药局!给奴婢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!”她只能反复叩首,声音凄惶,将自己置于完全不知情的境地。

“强词夺理!”张统领按捺不住,上前一步,对着顾晏之抱拳道,“顾大人,此女巧言令色,证据当前仍不思悔改!御药局失窃乃大案,岂容她这般狡辩拖延?依下官之见,应当立即拿下,严加拷问,不怕她不招!”

顾晏之并未立刻回应张统领,而是沉默了片刻。那沉默短暂,却无比压抑。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院内噤若寒蝉的宫人们,最后落在脸色变幻不定的秦掌事身上。

“秦掌事。”他缓缓开口。

秦掌事身体一紧,连忙应道:“奴婢在。”

“你是长乐宫掌事,云舒是你宫中之人。本官问你,”顾晏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昨夜,你可曾亲眼见过她外出?或是察觉有何异常?”

秦掌事内心天人交战。她知道顾晏之与太妃关系匪浅,在宫中势力庞大,但眼前证据对云舒极为不利,御药局失窃也确实是捅破天的大事。她若一味维护,只怕引火烧身。犹豫再三,她选择了一个相对稳妥、却也等于没说任何有用信息的说法:“回禀顾大人,昨夜奴婢戌时三刻曾巡查各房,那时云舒确在房中。但戌时三刻之后……奴婢便未再特意留意过她的动向。至于她是否曾私自外出……奴婢……奴婢实不敢断言。”她垂下头,避开了沈清弦瞬间黯淡下去的目光。

这话等于将沈清弦推到了更危险的边缘——无人能证明她戌时三刻之后在房中。

局面依旧对沈清弦极其不利,甚至因为顾晏之的“详细追问”和秦掌事的“不敢担保”,而显得更加可疑。

顾晏之听了,脸上并无意外神色,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。他负手而立,沉吟道:“单凭一件说不清来历的脏衣,便断定宫女为窃贼,是否太过武断?宫中人多眼杂,栽赃陷害、转移视线之事,也并非没有先例。”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,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张统领等人。

张统领脸色一变:“顾大人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本官没什么意思。”顾晏之打断他,语气陡然转强,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,“只是提醒张统领,办案需周全。此女乃长乐宫之人,长乐宫乃赵太妃清修之所,事关太妃清誉,非同小可。岂可仅凭些许捕风捉影的痕迹,便草率拿人,惊扰太妃凤驾?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斩钉截铁,下达了决定:“既然此案尚有疑点,而人又是在长乐宫发现的,为稳妥起见,此人,本官先带回枢密院,亲自审讯!”

此言一出,众人皆惊。张统领更是愕然抬头:“顾大人,这……这符合规矩吗?她是涉案宫女,按例,即便不直接送刑部,也应先交由内侍省或宫正司讯问才是……”

“怎么?”顾晏之微微挑眉,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张统领,声音不高,却带着无形的、令人窒息的威压,“张统领是信不过本官的审讯手段?还是觉得,本官身为枢密院副使,会徇私枉法,包庇一个涉嫌盗窃宫廷机密的重犯?”

“下官不敢!”张统领额头瞬间沁出冷汗,连忙深深躬身,几乎将身体折成九十度,“顾大人铁面无私,朝野共知!下官绝无此意!只是……只是职责所在,怕上头怪罪……”

“上头若有怪罪,自有本官一力承担!”顾晏之拂袖,语气不容置喙,“御药局失窃案,枢密院亦有协查之责。本官亲自过问,有何不可?张统领今日搜查辛苦,发现疑点有功,本官自会记下。此人,本官现在就带走!”

他不再给张统领任何反驳的机会,直接对身后亲随下令:“带走!”

“是!”两名顾晏之带来的亲随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,“扶起”已经浑身脱力、几乎站立不稳的沈清弦。他们的动作看似搀扶,实则暗含力道,半押半扶,不容抗拒地架起她,迅速向院外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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