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三日,阴雨连连。
雨水将空中仅有的一丝热气冲洗干净,如今不过夏杪,午时的天竟有些微凉。
袁无思披着阿兰拿来的帔帛坐在矮桌旁提笔捻些愁诗,待看过后揉成一团抛至一旁。
目光冷不丁触到琉璃灯盏,愣怔片刻,笔尖在宣纸上留下黑点。
仔细看,灯坐有裂纹,似有陶土填补成分。
难不成是坏掉的流离盏,修好后拿给她用的。
待看到满屋的珠钗首饰及货架上的贵重摆件,袁无思随即推翻心中猜测,她伸手点了下自己额头,这盏灯被人用过又如何,这样好的东西,何必在意来历,拥有才最重要。
想到前日之事,袁无思努努嘴,一脸不虞。
她这几日一直呆在望尧居,极少出门,两股念想一直紧紧撕扯她,在牺牲色相跟长兄之间的选择来回拉扯。
若是牺牲色相她倒不亏,毕竟域王生的丰神俊朗,京都有多少女子想嫁他都未果。
可若不以色引诱,她提出让域王帮寻长兄,他会应下吗,可如此,她日后便只能歇了旁的心思安心在王府。
袁无思想的头疼,她从小在镇上长大,不似养在深闺里的姑娘那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相反,她常常跑出去戏耍,即便长期在辱骂中夹缝生存,依旧没能将她的性子磨平。
袁无思微微叹息,干脆换身衣裳去府内漫步,疏解心境。
阿兰高兴坏了,扬起的唇角就没落下,这几日她看王妃一直闷闷不乐,不论自己如何说笑,她都提不起兴致。
她不知王妃跟域王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,她不想过问,更不想徒增王妃烦恼。
袁无思没让阿兰跟着,昨日出逃回府后,她便发现望尧居内换了两个新婢女,唤夏蛮、秋菱,而往日伺候的婢女皆被遣散。
她让阿兰在府中看着她们,安排些轻松的事做,免得她们无事总想着跟在她身后。
在院中转了会,看着密不透风的高墙大院,及来回巡逻且戒备森严的守卫,加上前两次的逃跑失败及域王前天说的话,一股脑的冲入脑中,只一瞬,她突然想通了。
她一女子本就举步艰难,即便侥幸到翼州,没有当地官府协助,她又如何寻长兄下落。
记得第一次逃走时,她被域王在农院抓回,可见他手下人脉甚光,只稍稍打听,她便无处遁形。
前日她孤身一人前往翼州,谁知半路遇上悍匪挡了去路,险些搭上自己,此刻她才明白,即便她不与域王递消息,以他的手段,找到她不过是时间问题。
问题从来在于,他想不想。
与权抗衡,她毫无胜算,可求权庇护,那便不一样。
想此,袁无思深吸一气,提上笑脸,转而朝域王院中走去。
她听闻域王今日并未进宫听政,也未呆在书房,而一直在居安院。
顷刻,袁无思便到了居安院,越到门前,她步伐越慢,越是紧张。
她抬头确认门匾,在门前驻守片刻,才鼓足勇气迈进,这是他们成亲五日后,她第一次来他院中。
掌心浸满冷汗,她仿佛听到了自己加速的心跳。
伸出的手即将碰到门框时顿住了,她抿了抿唇,指尖微微卷缩,心头再次纠结。
可为了早日寻到兄长与之团聚,她的眼神突然变得坚定,咬咬牙将惧意压了下去。
手再次触到门框时,便听到域王冷冽嗓音由内传来。
“进来。”域王放下兵书,端起左手边冒着热气的顾渚紫笋,小啜一口,随后朝门方向暼了眼。
熟悉身影娓娓而来,裙摆摇曳,女子身形单薄,五官精致,纤细的脖颈透着粉色,手指紧张的撮在一处,不停摩擦。
礼毕后,她迅速垂下脑袋,不敢与之对视。
见她一脸紧张,双颊绯红,域王微顿,似嘲弄般开口:“王妃突然来可是有要事?本王还要处理政务,王妃说完便回吧。”
看来他还在生气,他上次说日后便唤她尧尧,如今却又改回了冷淡王妃二字。
对于域王的讥讽催赶,袁无只当没听到,统统抛之脑后。
指腹轻捏了捏袖沿,她抬头看去,屏息一字一顿道:“前日王爷所说之事我已想通,所以今日特来为王爷解惑。”
话落,她眼眸微敛。
现场寂静一瞬。
在此期间,她只听得到域王端茶放茶与案牍相撞的响声。
她能察觉到域王落在她身上的视线,带着不解、探究,头皮登时一紧,虚汗直冒。
如此大言不惭,有辱斯文的话,域王该不会治她个不敬之罪吧。
一分一秒过去,袁无思心中愈发煎熬。
域王怎么不说话,难不成是突然反悔了,那可不成,她今日好不容易想通说服自己,今日她必须要拿下域王。
袁无思偷偷抬头,不知怎地目光投向一侧的檀木四方桌,上头除了几盘夹心糕点外,还摆着一盘烧香菇,已凉透,且被吃了小半,显然胃口不佳。
也不知她做的那盘域王有没有吃到,味道如何。
她当时做完便匆匆装盘,自己都没舍得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