肃颐双目微微眯起,眼波扫向巫暮,见他神色稍有缓和,斟字酌句又道“还有个事,若有人群起效之……讲深些搀着河水卖,砸的是你我名声,这路子也相当于被人拦腰掐了。”
顿了顿,补充一句“烦劳当家回去敲打敲打,寨中万一有个机灵的,摸着门道下山偷着散卖,往多的算,一日运几回下山收几家茶铺的钱是小。乱了道上的价大家都落不着好。明里一乱官家再一出手,更是个麻烦事儿,又或雨天,运输途中难免会有损耗发生,这些零碎琐事皆得思量进去,各中隐患同样得一一周全”
巫暮蹙眉,眸色渐渐转深,似在斟酌。
肃颐轻叹一口气,语重心长道“并非我不信你,人字左右两笔,只要是人就长了心,有心便有变数”眼波流转间,眼底又换上八分笃定,稳声道“肃颐明白巫当家是有远见,有魄力之人,故而今日敢与当家将这先小人后君子的话说尽”
空气沉默半晌。
“哈哈哈——”巫暮猝然爽朗大笑“肃姑娘!你年纪轻轻心思如此严谨,在下佩服!”
“不敢当,仅是粗浅思虑罢了,若有未明处巫当家尽可道来,再商酌便是”
巫暮耷拉眼皮,叹道“我是个粗人想不到这么长远之事”
话音刚落,脚下踩着叶片簌簌脆响,踱着步子从她身前走过,横肘撑着竹子,苦笑失意道“不怕姑娘笑话,巫暮原以为后半辈子只能过这种东躲西藏的日子,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正大光明的现于人前,更不敢想能有什么作为,只要能让牛马寨那些跟着我的乡亲们,再无受饿之苦就够了”
她一怔,深邃的眸中微漾波澜,勾唇笑了笑 “有愿便有心,有心才有力,大当家可敢放胆?”
忽的,巫暮猛地一掌拍击竹身,顷刻间,掌劲震得竹身骤然一弯,竹叶大把落下,竹身回弹之际,又落了不少,他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道“好!两年之约巫暮接了”
肃颐思绪回流,想到前几日那张被巫缜击碎的案几……太阳穴不由突突跳动——果然是两兄弟。
……
“这又挂上木牌歇业整改了!”
“可不,都两天了,我都没处歇脚了”
“我打更经过,透过门缝还瞅见里头伙计走来走去的”
酒楼门前碎声不断。
殊不知酒楼里头的人早已忙得四仰八叉——厨子一连琢磨好几日菜品甜羹,可谓天上飞的、地上走的、水里游的全用新水试了个遍。
每日送来的水由冯武细过陶缸,掌柜任叔时而擦着牌子,泪眼婆娑望着上头所述“此水采自山巅,无偿试饮,一人一筒,仅限三日”时而笑着擦擦一旁巴掌长短的竹筒。
冯文在二楼来回踱步,将过层小陶缸悉数琢磨透彻,
两说书先生将古籍绘本翻了个底朝天,改了不少灵兽引泉济苍生的话本。
翌日,天乍亮,石板路上还沾着晨露。
永乐楼门前探出一个脑袋,冯武伸手取下歇业牌,将纵木一块一块依次卸下,缓缓挪出一个及腰高的双层木架,不多时,从里头抱出两个封盖小陶缸摆在木架下层,又拿出五个系着细麻绳的竹筒子依次摆放在上层。
辰时初,冯文照着东家的吩咐,搬了个凳子百无聊赖坐在永乐楼门边守着摊子。
一位挑着售空菜筐的阿婆伸头瞅着牌子,问“小子,你这水真不要钱?”
冯文起身笑道“是啊大娘!”阿婆睨他一眼咂着嘴“不要钱能是什么好东西”正想争辩想起东家吩咐“无需与人多言”又坐下了。
过了会,一个背着包袱的赶路中年男子经过,睁大眼盯了会儿,语带试探问道“小哥,可否给我一筒?”
冯文二话不说递与他“您慢用!”
中年男子接过,困惑地瞅了半晌,扒开上头小半截竹盖,往里头一探,晃了晃,往口中倒了些。须臾间,他眸中蓦地一亮,仰头一饮而尽“我坐南闯北那么多年,从未饮过如此甘甜之水!小哥可否再给我来一筒?”
冯文笑着摇了摇头。
“能否卖我一筒?”
冯文笑而不语。
阳光照在石板路上,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,酒楼摊前围了四五个人,冯文方给出一筒,缓缓将陶盖打开与那几人较比起水的差异。冯文一言不发,谨记东家嘱咐,只需让人见着、明白有何不同。片刻,冯文道“请诸位晌午再来”
临近晌午,陈清怀这头刚补齐,转身之际台面一扫而空。
肃颐与干娘一同到了酒楼,见冯文守着空摊,问道“怎么还坐外头?”
他起身低声道“东家、夫人,我怕有人下毒”
闻言,二人面面相觑,半晌程氏低声道“你先辛苦三日”
二人进门后,便瞧着一块大木牌,上头写着数十道新菜名,掌柜任叔忙迎上来“东家准备好了”
肃颐轻应了声便搀着程氏上了二楼雅阁,转头吩咐昭雪“去盯着看有无可疑之人”
“哐——!”楼下乍然响起锣声 “哐——!”一连响了好几下。
“这……”程氏猝然被吓一激灵,忙拿起茶饮了一口压了压惊,慌张问道“颐儿这是什么声音?”
肃颐咧嘴不好意思笑了笑“干娘吓着了,这……揽客呢”
程氏一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