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缓缓抬头,凝着她沉默片刻,抬袖一把拂乱棋局。好半天才稳住发颤的指尖,捋须摇摇头道“阿弥陀佛,姑娘执念太深”
她见他竟直接将棋局拂乱,不由失笑,不疾不徐拂去溅在身前的浮灰 “我从头到尾并非主动入局之人,步步为先只为脱局,求生何来执念?”
明空闻言神色微微动容,恍惚片刻,从袖中取出玄色锦囊递上前。
“囊中之物不到万不得已切勿轻用,姑娘所言无尽灯前因果不歇,却是贫僧沾了你的因果,也当为当年之言做些弥补,前路皆在你一念之间”
话音刚落,沉沉叹息,袖袍一扬起身朝竹林深处走去。
空中飘落一句话“姑娘,贫僧再送你一句,求生失了本心便如竹,节立却无心,万般皆成空!”
待那道身影消失后,她捻起案上沾灰的锦囊,拍了拍纳入袖中,抬眼紧盯根根直立向上的竹,扯出一抹苦笑,低喃道“竹本无心,奈何节外生枝”
次日初八。
马车缓缓下山朝着明都城中所去,及至酉时马车驻停尚书府门前。
门仆望着从马车上下来的老夫人与大小姐略一愣飞快低下头。
管家东叔与管事王妈低声商议,身影恰从萧府朱漆正门前掠过,方过门前东叔登时身子顿停,拧着眉心思——方才门外那两道身影竟与老夫人和大小姐有些相似?
立马折回探头一看,顿然瞪大眼目。这门前一行人,素俄在左春儿在右,拥着两人。中间搀着老夫人的不是大小姐还有谁。
飞快给愣在原地管事王妈使了个眼色,王妈能做到后院管事自然也是个有眼力见的,瞬时领意头点如拨浪鼓,咧嘴兴冲冲朝书房报信去了。
“懿儿,此番也亏得肃姑娘,她是个办实事的好姑娘,趁着人家还在府里替你身子操劳,你待人客气些,万不可薄了礼”
听着祖母的话,她猛地一噎,眉骨微微有些僵提,眼神飘忽耳不自觉微红“是,祖母”说着掩了神色扶着祖母,抬眸视线犀利落在尚书府匾额上,又径直向下眸光泛着冷意凝进朱漆门内。
萦回百转,萧宛懿回来了。
忽见,门前身影躬身迎来,东叔眉开眼笑低声道“老夫人您回来了,大……”话说一半瞬间收声,飞快瞥了眼四下,嗤笑着“老夫人,大小姐。舟车劳顿,晚膳已备妥!”
老夫人意味深长睨他一眼,这萧东素来有眼力,知晓这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,满意点了点头。
“将柴房里两丫鬟放了吧”老夫人话音刚落,几人便进了门。
身后暮色里,一道黑影倏尔闪过,转瞬没入夜色。
四人方迈进门,俄儿正厅廊下转出几道身影,脚步匆匆赶来。
“母亲!您回来了!”萧文远神色急切地迎上来,见老夫人安好,紧绷着的肩背微微放松。
“父亲”一道柔冷的清音骤然响起。
萧文远视线瞟向她,眉目肃然打量自己这个失踪数日的嫡女,见她竟一脸从容丝毫不觉事态严重,当即沉了脸嘴角下压,刚要发作便觉迎面觑来一道冷厉眼风,未及与母亲对视便蔫下阵,腮帮子颤鼓生生将话憋了回去。
刘月蓉下意识蹙眉,捻起帕子掩着鼻息,尾指尖微翘,低垂眉眼飞快与萧若柏交换了眼神。
萧若岚眼瞳微颤,目光凝着这一行人,眸底悄划一丝犹疑。
老夫人淡然扫过众人“都进去吧”话音刚落,越过众人朝东膳厅走去。
长廊下红灯笼照着身后跟着的几人,神色各有异样。有的垂眼敛眉,有的时不时抬头偷瞄前头背影。
待见到这一家子身影整齐出现时,膳厅门前值守丫鬟们余光瞥见,急忙低下头一眼不敢多看,默然行礼。
主位缓慢落座后,众人东、西嫡庶依次坐定,丫鬟们脚步轻缓端着汤盅,菜肴而入,逐一摆置众人面前,碗碟落案声音轻得几乎都听不见。
未几,主位老夫人捻着银筷,目光扫过席间,轻声一句“动筷吧”众人才跟着起筷。
侍立丫鬟心头打着鼓,一下一下掰着手指头,数着屋内匙磕轻响,直至两只手即将掰尽,正到第十下。
陡的一声轻咳骤起,悄然打破满室寂然。
“咳咳咳咳……”
老夫人蹙眉搁下手中银筷,身子微旋望着东侧孙女“可是身子不适?在国禄寺未见咳,祖母还当是你这身子好转了,这怎么回府怎反倒又重了”
萧文远闻言咽下口中生菜,竖眉冷言说“连个交代都没有眼里哪里还有萧府,我看她是半点不想回来!”
老夫人蓦地回眸,冷斜他一眼“你又知道了!老身应了懿儿这孩子年间为姝妤祈福食言在先。她为母食不食,眠不眠抄了数日的经孝心天地可鉴。怎你一个做父亲的,眼生偏了问也不问就要说她,今日你要问责,便一并将老身追责了吧!”
萧若柏刘月蓉低垂眉眼拔着碗碟中吃食,辨不清神色。
萧文远这刚出声就被母亲训斥一番,顿觉语塞,抿了抿嘴,胸口堵了一口闷气似的“母亲我哪里是这意思!唉!你就惯她吧!”说着面颊腮帮子鼓了鼓。
刘月蓉心下一忖,立即放下碗,眉眼一弯含笑道“老夫人,老爷也是关心则乱,逢年过节大小姐一连出去那么些日子,他担心得紧,这几日连睡都睡不踏实呢”
萧宛懿听着刘氏张嘴,捻帕擦了擦嘴角的渍,双手紧掐着锦帕,面色歉然道“祖母、父亲,此番是我不懂事了,懿儿再不敢了”
老夫人听她声音中带颤,顿时心生怜惜。
转眼冷眉冷眼扫过刘氏,萧若岚,萧若柏“你们一家子端坐着过年,这孩子早年没了娘心生了寒才如此。让你们平日几个姊妹兄弟不可失了心可听进去了!?”
说着话锋一转,视线落在萧文远颊侧“你这做父亲的成日见了子女就板着脸,莫说他们了老身说话都得看你萧尚书大人几分眼色!”
萧文远作为一家之主,听着母亲当着儿女的面毫不掩饰对自己的敲打,老脸瞬间挂不住了,别过脸道“母亲说得是!”腮帮子皮肉哆嗦着,搭在身下的手指节泛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