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天说:“吃了,住校的同学给送饭了。”
郝老师嘴唇微动,叹了口气:“昨天老师话说重了,但都是为了你们好,希望你能理解这份苦心吧。”
秦天倏地起身:“谢谢老师。我以后一定改正。”说着便深深向着讲台鞠了一躬。
这一刻,蒋彤恍然意识到,原来秦天也有力不能及的时候。曾经在蒋彤的想象中,秦天大概就是那种没心没肺的乐天派,无所不能、不学也会——反正就是毫无理由地觉得他很厉害。虽然今天他被老师训斥,但蒋彤觉得终于看到了秦天的另一面,并且断定,从今以后的秦天会是另一番景象。
那天以后,秦天虽然仍旧嬉笑如常,很快又恢复了他爱说爱笑爱闹的样子,但再也没有不会背的课文、没有写完的作业。英语如此,别的课程也如此。到了初中二年级第一学期期末考试时,秦天已经成为班级第一名,跻身全校前五名之列。周恺却仍然是从前的样子,马马虎虎,得过且过。
人与人的差距不全在于智商,自律、专注是优胜者必备的品质。这大概就是为什么秦天成了后来的秦天,周恺还是原来的周恺。
据说,秦天主动找过班主任,说自己不配做新团员,不过还是被老师劝住了。
两天后,就是五月四日青年节,新团员们要到操场参加新团员入团仪式。由高年级的团支书带领大家宣誓。
这次参加的人数只有几十人,蒋彤终于看清了台上那个女孩的脸。真好看啊——蒋彤觉得,那一瞬间,“清水芙蓉,东风海棠”“亦嗔亦喜,若飞若扬”,都有了具象。重要的是,她长着一张完全没有被生活欺负过的脸,美丽、骄傲,难怪那么多男生为倾倒她呢。没错,她就是吴珊。
虽说学习上有所改观,但是别的方面还是没有变,比如,秦天总是喜欢冒犯汤文。
秦天笑嘻嘻地对正在背生物重点知识的汤文说:“知不知道初二的生物课学什么?”
汤文白了秦天一眼:“就你懂,就你知道,你要是不想学,那你就一直待在初一好了。”
秦天一脸神秘低声说:“怕你们初二学来不及,你们女生可比男生成熟得更早。你不都用上那个了吗?”
汤文的脸刷地一下红了。抓起一本书朝秦天打去。”你敢乱说!我叫你再说!知不知道什么叫做非礼勿视,非礼勿言。”汤文一边骂一边打得更快了。
秦天赶紧抱着脑袋求饶。”不敢了,女王饶命,女大王,大大王。”
虽然每次挨揍,秦天都是求饶说不敢了,但是下了课毛病就又犯了,而汤文这种暴脾气,也总是和秦天吵起架来,吵着吵着就拿书他,可秦天也从来都不还手。
曹飞又不失时机地煽风点火:“打是亲骂是爱。汤文,你小心哦。”
汤文双目圆睁:“呸,我可不喜欢这种没脸没皮的男生。”说着,卷起书去打曹飞。
曹飞边躲边喊:“班长,你再不管就要出人命了。”
魏茹大声说:“你自己说你是不是欠揍。汤文,我来帮你打。”
蒋彤看着他们,既无奈又好笑。秦天可真是,脸皮够厚的。不过曹飞的话,让她心中又升起了疑云。
难道秦天也喜欢汤文吗?他身边总有那么多女生。
唉,我大概只是一个安静而无趣的女生,所以他从来都看不到我。想到这里,蒋彤突然就有点难过。她不想去争抢什么,但是又不甘心只是个小透明。
2003年初夏,“非典型性肺炎”的消息开始蔓延,不过起初我们并不以为然,感觉那只是存在于电视新闻中的事情。
突然有一天,班主任郭老师说:“由于现在‘非典’疫情的影响,接到上面的通知,凡是家里有亲属在外务工回来的同学,都需要隔离一个月,一个月后,由村里确认并开证明,方可来学校上课。现在我点到名字的,你们收拾一下回家吧。”
五六个同学被点到名字,既有成绩好的,也有成绩差的,还有调皮捣蛋不学习的。
郭老师念完名字后嘱咐道:“在家里自己学习,别只顾着玩。这还不算放暑假呢。”当然,说这话主要还是说给成绩好的学生听的。
就这样,几乎每天都有同学被点名回家,只过了一星期就少了十多个。
又是星期一,郭老师点名,秦天也在其中。
秦天站起来:“老师,我爸回来我就在我姥姥家住了,没有回我家,更没有见过我爸。我能不隔离吗?”
郭老师问:“你确实没有回家吗?”
秦天答:“我爸回来之前我妈就把我的东西给我姥姥了。我姥姥在路口等我,这两天我就一直住在我姥姥家。”
郭老师犹豫了一下:“那你继续在学校上课吧。”
到了星期三,郭老师照旧点名,仍然有秦天的名字。
郭老师说:“秦天,你回去吧,现在每个人都要统计,你不能在学校上课了。”
秦天:“我真没有,为什么非得让我回家呢?”
郭老师叹息一声:“这是上面的政策,我也没有办法。”
秦天无奈,收拾书包,神情凝重。他用手背揩了一下眼角,似乎是擦拭眼泪,然后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。
郭老师望着秦天的背影,毕竟他也不希望成绩好的学生离开。
蒋彤目送秦天消失在转角处,他并没有像影视剧中一样蓦然回首,恰好看到她。
大家在老师的沉默中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才有点意识到这个病毒的可怕。
蒋彤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,远远地听到那边街上,一位妇女很大声地嚷嚷:“你说你回来干啥?不叫你回来你非要跑回来,你不知道家里还有小孩子吗?传染给孩子咋办?你赶紧走,爱上哪里上哪里。”蒋彤走远了,渐渐听不见了。
妹妹也放学回来,妈妈忧虑地对她说:“以后不要让朱琳来咱家玩了。她爸爸回来了。她妈妈吵嚷半个小时,不让她爸爸进门。”
蒋彤说:“我们班也走了十几个人了,真有那么可怕吗?”
妈妈摇头:“不知道,反正村里每天都广播。外面回来的都必须隔离一个月。”
到了星期五,上午才上完三节课,郭老师就通知大家说:“接到教育局的紧急通知,所有学生暂时回家,开学时间等候消息,如果没有接到通知,就不用来学校了。你们都自己抄一张课程表,在家也要按时学习。让你们回家不是让你们去玩,咱们还没有放暑假呢。”
可是一直到该放暑假的时间我们也没有通知返校,然后就默认放暑假了。就这样,那一年过了一个极长的暑假,一百天呢。
不过,她那时候还太年轻,不知道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,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。凡事都有两面性。不用上学代价就是也不能出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