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去吧,上课了。总之,谢谢你。”
蒋彤心里明白,王旭喜欢她。但他没有明说,她便无从直接拒绝,只能刻意保持着距离,不知他是否能领会这份无声的疏远。青春的账本上给予与亏欠永远无法两清。
而她喜欢秦天,这个秘密,除了张丽,大概无人知晓吧。
自从和男生打架后,蒋彤自然“声名大噪”,当然并非什么好名声。蒋彤认为,或许从前的她,还有几分恬静淑女的形象,那么自她面目狰狞地与人动手之后,便彻底崩塌了。但形象的崩塌有时也意味着一种枷锁的解脱。
不过,贾洋并未彻底罢休,仍用些下作手段报复,比如放掉她自行车的气。
这世上,有的人是人,有的人是鬼,有的人表面是人内里是鬼,有的人则是表里如一的鬼。贾洋便是后者。
然而,既然恶名已然落下,蒋彤反而无所畏惧了:你们不是说我凶吗?以前委屈自己忍让的,从此以后,不忍了,也不让了。如此一想,心下反倒坦然许多。当你不怕失去所谓的好名声,反而获得了真正的自由。
一日,蒋彤见曹飞坐在她座位上与同桌丁兰说笑,还摆弄着她的笔。
“我回来了,你可以走了吗?”蒋彤丝毫没客气。
曹飞:“还没说完呢?你上外面站一会儿。”
“这是我的座位。请你让开。”蒋彤语气强硬。
曹飞一脸不情愿地站起来。蒋彤看着被压得卷了边的书页,心中十分不悦。
她转向丁兰:“你很喜欢跟那些男生聊天吗?”
丁兰:“我怎么得罪你了?又不是我叫他们来的!”
“那你以后告诉他们,不要坐我座位,不要动我的东西。”
“这你应该去跟他们说,这是你的事。”
“可事情是因你而起的,你就有责任。”
“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?”
“对。我就是有意见。”
丁兰翻个白眼:“是没男生找你,你嫉妒我罢了。”
蒋彤笑了:“宁尝仙桃一口,不嚼烂杏一筐。多有什么用,也得看是什么人。”
丁兰自恃有几分姿色,惯会装腔作势、撒娇发嗲。女生大多鄙弃她,却偏有些男生吃她这套轻浮模样。
蒋彤起身喊道:“曹飞,曹飞!以后再找姑娘聊天,麻烦你们外头说去,下次别坐我位置,也别动我东西!”
曹飞见蒋彤面有怒色,立刻赔笑:“真是不好意思啊,以后一定注意。”
曹飞虽嬉皮笑脸没个正形,却从不争闲气,不在乎面子,该道歉道歉,该服软服软,并且下次依旧像无事发生,绝不会因拌嘴就与人断绝往来,总是他先打破僵局。蒋彤虽不喜他这种做派,但这一点,倒真让她有几分佩服。
既然曹飞已道歉,蒋彤自然不便再追究,坐了下来。
她瞥了一眼丁兰,对方似乎以为她还在生气,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。蒋彤只觉得好笑。与夏虫语冰,本身就是徒劳。
她拿起钢笔,一笔一画地描摹起来。整个初中时代,她桌上的字帖永远是摊开的。起初是王老师布置的作业,后来她真心喜欢上了书法。下课无事写几笔,作业做完还没放学写几笔,心情不平静时也写几笔。从最初的功利目的,变成了内化于心的习惯。笔砚纸墨之间藏着一处可以安放灵魂的桃花源。
楷书如同身穿校服的中学生,乍看相似,细看却各有风骨。蒋彤细心揣摩每个字的结构与笔意,笔画长短,位置高低,组合起来便千差万别,最难的是捕捉那份独特的神韵,难怪老师说:楷书难写,框架易学,风骨难成。
许多年后,蒋彤依然保持着写字的习惯,这仿佛成为一种与自我对话的仪式,让她忘却周遭,也忘却了自己。
然而,当目光从笔墨点划间抬起,她同样渴望一个窗口,能望向外面的广阔天地。唯一能接触到的就是电视机,蒋彤最喜欢的电视节目是《今日说法》。
每天中午,蒋彤都掐准时间,打开电视。她不敢过早打开电视,那无异于招来“只知玩耍”的数落。只能隔一会瞄一眼墙上的钟表,像执行一个精准的秘密计划。那方小小的屏幕,是瞭望成人世界的一个窗口。带给她远超课堂的法律知识和对成人世界规则最初的窥探,当然,还有那个年轻帅气又有才华的主持人让她着迷。她牢牢记住了一个名字:撒贝宁。
但是,父母却执意要换台看情景喜剧。在蒋彤看来,那些刻意营造的欢笑如同浮沫,毫无营养。她的笑点很高,泪点却很低,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乐趣。代际的审美鸿沟,有时比想象中更难跨越。
但是由于播出时间重合,父亲总是没等到《今日说法》播完就换台,反复几次后,蒋彤终于无法忍受。
蒋彤虽然知道可能被骂,但还是试探着说:“能不能把《今日说法》看完?”
妈妈说:“那不是演完了吗?后面专家说的又不好看。”
蒋彤坚持:“专家点评的才是节目的精华,又不是看故事。”
爸爸有些生气地说:“你想看什么就得看什么?我们就要看这个。”
蒋彤反驳:“看《今日说法》能学知识,看这些有啥用?再说也不好笑啊。”
爸爸说:“搞笑就是图开心的,你觉得不好笑就不要看。”
蒋彤知道争论无益,沉默地扒完碗里的饭,将碗筷送回厨房,径自走进卧室,继续翻看那本《现代汉语词典》。从暑假到现在,将近一个学期,一千多页的词典已经所剩不多几页。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里,她为自己构筑了一个不受打扰的王国。每一个词语的解释,每一个成语的出处,她都异常熟稔。
其实,与其说是热爱,不如说是一种无奈之下的专注。在没有更多娱乐选择的年代,当电视也被剥夺,书籍便成了最后的避难所。看久了,即使是词典这样的工具书,也能生出别样的韵味与温度,仿佛每一个方块字里,都住着一个古老的灵魂。
当然,蒋彤也没有放弃《今日说法》这片精神自留地。她依然准时打开,看完便立刻离开,用行动划清界限,表明她留恋的不是电视机。这是紧张学习中不多的奢侈,她从未觉得这是浪费——它给予知识、洞察人性,也悄悄积攒着作文的素材,更承载着一份对远方与成熟的朦胧向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