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幽谷,云雾在半山腰缠缠绕绕。
极目远眺,庞大的京城在晨曦里铺开,宫阙楼阁、街巷市井都变得小小的,像小孩搭的积木。刚冒头的太阳把金光泼在云海和城市上头,壮阔得让人心头发颤。
陈默一屁股坐石头上,胸口剧烈起伏,望着这景象,一时忘了说话,只觉得胸口那股憋闷的郁气,好像也被这浩荡的天风吹散了不少。
“怎么样?”
江泓站在崖边,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身影在广阔天地衬托下,显得既渺小又异常坚定,“站高点,看远点,是不是觉得之前纠结的许多破事儿,其实没那么要命?”
陈默愣了一下,扭头看向江泓逆光的侧脸,这才彻底明白他拉自己来爬这险峰的用意。
他鼻子一酸,嘴还硬:“我…我有什么好纠结的……”
“嗯?”江泓轻笑。
“哥!”
他忽然转过头,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,“如果我们……真的找到了朱砂印,打开了回去的路……你会头也不回地走吗?你会……扔下我一个人吗?”
他终于问出了这个日夜折磨他的问题。
江泓没马上回答,他看着陈默,反问道:“默儿,你先跟我说实话,撇开我走不走,你自己想回去吗?”
陈默像被踩了尾巴,激动起来:“我……我不想!我回去算个啥?一个苦哈哈的社畜!在这儿,四季小筑是我的!我的戏有那么多
“所以,”江泓一针见血地总结,“你痛苦的根本,在于你既贪恋这里能让你发光的事业,又无法接受这个世界的感情规则,而我的存在,是你唯一能抓住的浮木。你怕我撤了,你就得独自溺死在这种矛盾里。”
陈默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,用力点头。
“听着,默儿。”
江泓按住他的肩膀,力道沉稳,“第一,关于璎珞,要么你有本事让她为你收心,要么你就强大到让她后院那些人都得看你脸色过日子,要么——你就把心思都放在事业上,把她当成给你提供资源和庇护的老板!感情,等她值得的时候再给!”
陈默沉默了半晌,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问:“那……如果我真的越来越厉害,成了京城最红的大家,璎珞……她会因此而改变,会真正看重我吗?”
江泓沉吟片刻,摇了摇头,话语冷静得近乎残酷:
“她会改变。但促使她改变的原因里,你自身变得‘厉害’这一点,微乎其微。更多是因为你带来的名望、资源,或者你触及了她别的利益。不要对既得利益者抱有人性层面的幻想。”
陈默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。
泄气地嘟囔:“那你家那位端王殿下呢?她那样的人,会因为你而改变吗?”
江泓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,随即恢复平静。
他的声音在山风中显得格外清醒而深邃:“改与不改,主要都是个人的原因。我们从头到尾,打的都是一场与自我的战争。你我如此,她们,亦如此。”
“没你在,我就是没底气。”陈默莫名有些赌气。
江泓没有立刻回答,他转过身,俯瞰着脚下时而清晰、时而被流云遮蔽的京城,声音平静却带着山风般的穿透力:
“默儿,你看这京城。从下面看,它是囚笼,是棋局,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。但从这里看,它不过是山河一隅。我们之于这天地,亦不过蜉蝣一粒。”
他回望陈默,目光深邃:“回不回去,不是现在该纠结死磕的问题。找到了路,我们才有选择的资格。而现在,你的恐惧和不安,才是真正可能把我们拖入深渊的石头。”
他再次看向陈默,语气斩钉截铁:“所以,找回去的路,是为了给我们俩多一个选择,多一条退路,不是我要单飞!我江泓,绝不会把我带来的兄弟,一个人丢在这种鬼地方。要么一起走,要么一起留,没有第三种可能!”
陈默猛地抬起头,眼泪还挂在脸上,但眼神里的恐慌像是找到了锚点,瞬间安定了一大半。
“……真的?”
“我什么时候骗过你?”
江泓语气放缓:“但在我们找到出路,或者你在这里真正站稳脚跟之前,你必须稳住。你的恐惧和破绽,被靖安侯府或者其他人看出来,就是灭顶之灾。你想因为我们内心的不安,就把我们俩都作死吗?”
陈默沉默了。
他抱着膝盖,把半张脸埋进臂弯里,只露出一双眼睛,失神地望着脚下渺小的京城。
江泓的话像一把钥匙,捅破了他一直不敢正视的心锁。
是啊,他贪恋这里的掌声和成就,这是他从小到大在现代社会从未得到过的认可。
可每次回到靖安侯府,看到璎珞身边那些莺莺燕燕,听着他们娇滴滴地喊着“君侯”,他越来越觉得恶心,觉得自己慢慢的,也成了其中一员,不过是比较有用的那个。
这两种情绪在他心里反复拉扯,快把他撕成两半了。
他害怕选择,害怕失去任何一方,更害怕……被独自留下。
江泓的话,像一块巨大的磐石,猛地投入他翻江倒海的内心——
瞬间压住了所有不安的浪头。
真的……可以不用被丢下吗?
他慢慢抬起头,眼泪还挂在睫毛上,但眼神里的恐慌像是找到了坚实的堤岸,不再四处漫溢。他看向江泓,那人站在崖边,山风吹动他的衣发,背影挺拔如山岳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、让人安心的力量。
陈默忽然想起刚穿越来时,两人相依为命、战战兢兢的日子。
是江泓一步步带着他站稳脚跟,谋划出四季小筑的今天。
他哥答应过的事,从来没有食言过。
一股混杂着羞愧、释然和重新燃起的斗志,慢慢从心底涌上来。
他为自己之前的慌乱和依赖感到羞愧,又为那份不容置疑的承诺而感到巨大的释然。
他用力吸了吸鼻子,用袖子狠狠抹掉脸上的泪痕和汗水,撑着膝盖站了起来。
山风扑面而来,带着凉意,却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不少。
“我懂了,哥。”
他看向江泓,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,但语气已经不同,里面有一种破土而出的决心。
“我要更强大,强大到就算没有退路,也能在这里活得痛快。强大到……哪天你想回去了,我也能笑着送你走,然后自己继续在这边,称王称霸!”
他挥了挥拳头,像是在对脚下的京城宣战,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。
江泓看着他这副故作凶狠、眼角还发红却努力挺直腰板的样子,终于露出了一个浅淡却真实的笑容。
“这才像话。”
下山的时候,陈默的脚步虽然因疲惫而有些虚浮,但眼神却比来时清亮、坚定了许多。
险峻的山路让他体会到了“攀登”的实感。
而山顶的壮阔则给了他一种前所未有的视角。
他知道前路依旧如同这湿滑的山道,布满荆棘。
但他想,既然能爬上这望京崖,那么其他的困难,或许也并非不可逾越。
《风起青萍》之后,下一出新戏要排什么?才能让‘陈大家’的名号,真正响彻这九重宫阙。
陈默这样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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