毕竟,他可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独立男性!(自我肯定握拳)
一切都做得滴水不漏,循序渐进。
像是在为一场不知归期的远行,耐心地打包行囊。
并将每一件物品都贴上清晰的使用说明标签,以便后来者能轻松上手,无缝衔接。
凤宸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切。
书房内,檀香袅袅。
凤宸端坐于紫檀木书案后,听着几位心腹管事逐一禀报。
田庄的老管事捧着那本装订整齐的《田事备要》,赞不绝口:“……正君此法,条理分明,即便新手老农,按图索骥亦能明了时节农事,实乃惠泽乡里之功。”
绸缎庄的掌柜则眉飞色舞:“……正君引入的‘品类负责’与‘售额分红’,让伙计们个个干劲十足,这个月的流水竟比往年同期多了三成!”
她安静地听着,指节分明的手搭在温凉的紫檀木扶手上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精细的云纹。
他们口中的江泓,睿智,明达,心思缜密,于细微处见真章。
他像是在精心编织一张绵密而坚韧的网,将王府这些看似松散的下属产业,一一纳入清晰、高效的轨道。
这本该是值得欣慰之事。
可她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无声地缠绕,一点点地收紧,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闷?
这感觉,并非简单的愠怒或惶恐。
更像是一种……被排除在外的孤寂。
他好像在自己的世界之外,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,包括如何与她“体面告别”。
他献上盐策,目光清亮,仿佛只是在下一盘与己无关的棋;他裁制“宸影”,专注用心,却更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美的作品;如今他梳理产业,编纂手册,更是周到得……像是在为他日抽身离去,扫清一切可能的障碍与牵挂。
他做得越好,越显得他随时可以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,挥一挥衣袖,不带走一片云彩。
这个认知,比任何政敌的攻讦,比母皇莫测的猜疑,都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。
她凤宸,何时这么被动过?
她不知自己为何要往这么奇怪的方向想。
他是她名正言顺,八抬大轿娶回来的正君,不在她这里还能去哪里?
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这念头。
她习惯于掌控,习惯于身边的人或有所求,或有所畏。
可江泓不同。
他无所求——至少,不求她所能给予的权势富贵。
他似乎也无所畏——那双清澈眼眸的深处,藏着她无法触及的、遥远的自由。那自由,比王府的富贵,比京城的繁华,对他吸引力更大。
她曾以为,他那座私藏于海外的孤岛不过是他虚设的财富之地。如今却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,那或许才是他灵魂真正的归途,一个她完全不了解、也触及不到的地方。
若他真的走了……
凤宸微微合眼。
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之后的景象:这书房会恢复往昔的死寂,那些被他点拨过的产业会循着他留下的轨迹惯性运转一段时间,然后渐渐重归平庸。而她,将重新独自面对这冰冷朝堂的无尽倾轧,呼吸着这京城污浊而熟悉的空气。
曾经觉得理所当然的生活,忽然就变得……难以忍受起来。
曾经不知何为光亮,便可安于黑暗。
可见过了那破开阴霾的微光后,谁还甘心永堕长夜?
可若他真要走呢?
这个念头如冰锥刺入心底,让她骤然清醒。
她不会哀求,那太难看,也毫无意义。
她凤宸的骄傲,不允许她将自尊碾碎成缚住谁的绳索。
或许,她会站在城楼上,看着他离去的身影,如同目送一只终究要回归山林的鹤。她会将他留下的那些章程、那些产业,好好经营下去,让她们在这个王朝里扎更深的根。她会继续走自己的路,完成她必须完成的使命——为父君,为北境,也为自己。
只是她知道,从此往后,看山不是山,看水不是水。
每一次破局时的灵光一闪,每一次疲惫时揉按额角,每一次看到新奇有趣的玩意儿……心头都会先掠过一丝空白,随即被更深的寂寥填满。
他不是任何人的附庸,他是江泓。
一个她可能留不住的人。
而她,将会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,守着这份认知,以及那份再无人能填补的空旷,继续走下去。
她睁开眼,眸中情绪复杂翻涌,最终沉淀为一种清晰的决断。
她不能再用对待寻常幕僚或合作者的方式对待他。那样只会把他推得更远。
权势利禄,他弃如敝履;温情牵绊,他似也刻意保持着距离。
那么,她能给予他什么?
或者说,她应该如何对待他,才能匹配他的付出,才能……让他愿意留下?
一个念头逐渐清晰。
她给予他的,必须是纯粹的、不掺杂任何试探与权衡的尊重与认可。是真正将他视为并肩同行的正君,而非一个暂居别院、关系特殊的“合作者”。
尽管她知道,他或许根本不在意这名分,甚至可能对此嗤之以鼻。
但这已是她能给出的、超越利益交换的、最郑重的一份心意。是她的态度。
她要用这王府女主人的最高礼仪,将他重新迎回他本该在的位置。
不是禁锢,而是宣告;不是索取,而是给予。
“来人。”
她开口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,却带着一丝不同以往的郑重。
侍从应声而入。
“传本王令。”
凤宸的目光扫过窗外渐沉的暮色,“即日起,正君江泓,结束别院休养,移居王府主院‘澄心苑’。一应起居用度,皆按亲王正君最高规制。命府中上下,务必敬之如敬本王。”
命令已下,但她知道,这还不够。
这只是形式。
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