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正是。”
“一种经由特殊工艺从甘蔗中提炼的‘霜糖’,其性至纯至烈,与硝石、硫磺按秘法配比混合,能极大提升火药燃烧之速与爆裂之威,可令炮子飞得更远,炸时地动山摇。目下军中所用火药,在此关键一环上,颇有不足。”
他指尖点向海域图上的几个点:“据臣所知,南海之中,如‘琼涯’、‘珠母’等大岛,气候湿热,土地肥沃,正是种植甘蔗的绝佳之地。若我们能掌控一两处这样的岛屿,建立甘蔗园,再配合一种能快速分离糖汁与杂质的‘水转连机’之法——此法臣曾于海外杂记中见得,以水力驱动多层细密铜网,可快速分离糖汁杂质,较之古法‘滴淋’,效率百倍——则不仅能产出供应火器革新所需的‘精糖’,其本身所制的霜糖、冰糖,亦是利润惊人的买卖。”
“有了更利的矛,更坚的盾,今日之辱,方能百倍奉还。”
他描绘的蓝图极其诱人,既是军事命脉,又是经济基石。
凤宸忽然想起他献上盐策时的眼神——清亮,却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距离感。如今这糖业计划亦是如此,完美,诱人,却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、让她主动推开他的……陷阱。
凤宸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,被猛地拨动了!
她看着江泓平静无波的脸,听他条分缕析地陈述着‘甘蔗园’、‘制糖装置’、‘精糖’这些逻辑严密的词汇,一股前所未有的警醒与寒意骤然席卷全身。
制胜法宝?
不,这是他离开的蓝图!一个完整、自立、且对她极具诱惑力的蓝图!
他有能力,有谋略,更有了一套她无法拒绝的、通向独立王国的计划!甘蔗园,制糖坊,乃至未来可能依托于此建立的一切……那是在海外,是在她的势力需要跨海才能触及的地方。
一旦放他出去,便是蛟龙入海。
他是在用她最渴望的“胜利”作为诱饵,为她编织一个无法拒绝的牢笼,而这个牢笼,恰好就是他挣脱她身边的最好借口。
书房内烛火摇曳,映得两人神色莫名。
凤宸凝视着江泓,最初的震惊与寒意在她眸底翻涌。
她忽然想起他带来的“暖暖阁”,想起他献上的“铜矿分润”之策,想起四季小筑那些巧夺天工的布景和聚拢的人心……每一次,他都带来了巨大的利益或转机,但每一次,也都让他自己变得更不可或缺,也更加……难以掌控。
她需要他的才智,如同干旱需要甘霖。
可这份“需要”本身,正让他逐渐长出羽翼。
这种“既离不开,又握不牢”的感觉,让她心头烦躁更甚。
她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,唇角缓缓勾起一丝辨不出喜怒的弧度,声音低沉:“正君所思,果然总是出人意料。跨海种蔗,建制糖之基……此事关乎重大,且让本王,好好思量。”
她没有答应,也没有拒绝。
但空气中,那层并肩作战的信任薄纱,已被悄然撕开了一道裂痕。
博弈,进入了新的层面。
果然,不出两日,江泓便在书房,亲自向她提出了前往沧澜岛的请求。
他条分缕析,逻辑清晰:“殿下,沧澜岛位置关键,初建千头万绪。外祖母年事已高,哑伯与寒翎军旧部只认我。糖坊的建立亦只有我懂。于公于私,我都是最合适的人选。请殿下允准。”
他语气平静,姿态恭敬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。
凤宸端坐于书案后,指节微微泛白。
多日来的担忧在此刻化为冰冷的实质,堵在她的心口。
她想质问,想拒绝,想重申她的禁令,可迎上他那双清透坦荡的眼眸,所有带着私心的话语都哽在喉间。
她是端王,她有她的骄傲。
她不能,也不愿,让他看出她因他的离去而方寸大乱。
最终,她只是垂下眼睫,遮住眸中翻涌的情绪,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:
“……准了。具体行程,容后再议。”
江泓行礼告退,转身的瞬间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。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僵硬,以及那份“准许”背后,几乎要溢出来的不悦与……失落。
接下来的几天,王府气氛微妙。
凤宸依旧处理公务,召见臣属,一切如常,甚至比平日更加忙碌。但江泓知道,她在刻意避开他。那种无形的低气压,比直接的怒火更让人难以招架。
这日晚霞漫天。
凤宸处理完公务,揉了揉发胀的额角,侍从前来禀报:“殿下,正君在别院备了晚膳,请您过去。”
凤宸动作一顿。
别院?他不进澄心苑,还依然在别院设宴?
心底有个声音在抗拒,怕那是“离别宴”。
但脚步却不受控制地,朝着那处熟悉的别院走去。
别院内,水榭旁,晚风习习。
石桌上摆着几样精致小菜,多了海鲜珍味,都是她偏爱的口味,甚至还有那碟风靡京城的“辣魂鸭脖”改良去辣版。江泓正挽着袖子,亲自布筷,灶间似乎还飘着淡淡的烟火气。
见他到来,他抬眼一笑,语气自然:“来了?尝尝看,好久没下厨,手都有些生了。”
这一幕,太过家常,太过温馨,瞬间击碎了凤宸几日来筑起的心防。她沉默地坐下,执起银筷,菜肴入口,味道依旧是她记忆中的惊艳,可心底的涩意却挥之不去。
酒过三巡,气氛微醺。
凤宸终究没忍住,放下酒杯,目光锐利地看向他:“我已准你搬回主院澄心苑,为何还在此处设宴?这别院,就如此让你留恋?”
江泓为她布菜的动作未停,语气平淡:“住惯了,清静。”
“住惯了?”
凤宸重复着这三个字,一股无名火混着委屈猛地窜起。他宁愿住在这象征“冷落”的别院,也不愿完全融入象征“权力中心”的澄心苑?这是否意味着,他内心深处,从未真正将王府视为归宿?
她不再说话,只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。
酒意上涌,冲垮了理智的堤坝。
平日里的端方持重、君王威仪,在此刻荡然无存。
“江泓!”
她忽然站起身,身形微晃,脸颊绯红,指着他的鼻子,“你……你就是块木头!不开窍的木头!”
江泓一愣,看着她这难得的失态,有些想笑,又有些心疼,连忙起身扶她:
“殿下,你喝多了。”
“我没醉!”
凤袖一挥,差点打翻酒壶,她瞪着他,眼神迷蒙却执拗,“你要走……好啊,走便是!本王才不拦你!天涯海角,随你去!”话虽如此,那语气里的委屈和不满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可是……”
她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,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他的衣袖,“你是本王的正君……你知不知道……想走,还得要本王想办法,亲自送你一程,凭什么?你自己说!”
她重复着这句话,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。
骄傲的端王殿下,此刻卸下所有盔甲,露出了内里最柔软也最不安的部分。
江泓看着她这般模样,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。
理智告诉他,必须保持距离。
最近的梦境越来越清晰,那些关于原来世界的碎片,还有那本古朴书籍上隐现的、与沧澜岛某些古老传说相似的纹路……都在提醒他,归途或许有迹可循。他不能在这里留下太深的羁绊,那对谁都不公平。
可是……
怀中的人似乎不满他的沉默,又或许是真的醉了,竟将发烫的脸颊轻轻靠在了他的肩窝,无意识地蹭了蹭,寻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。那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拂过他的颈侧,瞬间点燃了皮肤下压抑已久的躁动。
他叹了口气,几乎是认命般,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——
这个拥抱,比他预想的更紧密,也更难以割舍。
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他低声承诺在她耳边响起,沉稳而坚定,却又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“就算去到天涯海角,也会让你知道我在哪里。”
怀中的人似乎听进去了,渐渐安静下来,靠在他肩头,呼吸变得均匀绵长,甚至发出了一点极轻的、小猫似的咕哝声。
月光洒在两人身上,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。
江泓低头看着难得乖顺、甚至显露出一丝脆弱的凤宸,眼神复杂难辨。指尖传来她发丝的柔软触感,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混合了酒气的淡淡馨香,怀抱里是她全然信赖倚靠的重量。
有那么一瞬,江泓几乎要放弃所有理智的规划。
怀中的温暖如此真实,月光下的睡颜如此安宁。或许留下也不错?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脑海中愈发清晰的、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碎片狠狠压下。不,那对谁都不公平。
不能再继续了。
有些界限,一旦跨过,就再难回头。
而那条名为“归途”的路,或许本就不该留下太多牵绊。
他必须松开。
几乎是用了极大的意志力,江泓缓缓地、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怀抱,将似乎已经睡着的凤宸轻轻扶稳,抱回正院她寝室的床上,靠向一旁的软枕。
指尖残留的温度和触感,在夜风中迅速冷却,却仿佛烙印般刻在了心里。
他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月光下她的睡颜,转身,步回了别院更深的夜色之中。
凤宸睁开眼睛,默默注视着窗外朦胧的月光——
今晚,她们都在失控的边缘徘徊了一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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