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冲江泓眨眨眼,“咱们苏家在这片海上漂了二十年,总得有点压箱底的保命本事不是?”
议事直到深夜。
等众人散去,江泓独自留在堂内,就着鲸油灯开始画图。
这一画就是七天。
他白天满岛跑,爬悬崖、趟溪流、钻林子,晚上回来把所见所闻全变成纸上线条。哑伯跟着他,看他用炭笔在素纸上画出一根根等高线、一条条水道路径,看得目瞪口呆——这画法,他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。
第七天深夜,江泓落下最后一笔。
十二张厚纸在长案上拼成完整画卷——《沧澜全岛堪舆营建总图》。山脉走势、水流脉络、可垦田地、宜建工坊、防御节点、未来规划……事无巨细,全在上面。
这还不算完。
他在图纸角落用朱砂画了个简易比例尺,在旁边标注:“以百步为里,实测校准。”
最后,他取出一枚小印。
那是离京前凤宸私下塞给他的,刻着“宸鉴”二字。
蘸了印泥,在图纸右下角,于“泓敬绘”旁,郑重钤下。
然后他提笔,在图侧空白处写:
「此岛形胜,可屏藩南海,可滋养万民,可铸不世之基。今尽绘于此,愿成殿下掌中山海。另:擎云崖侧有佳处,若筑小亭,可东观日出,西览舰影。待殿下南巡,或可于此手谈一局。」
写罢,他看了半晌,忽然从怀里摸出那枚素银簪——凤宸当初给他验毒防身用的。
用软绸裹好,轻轻放在图纸上。
“哑伯。”他唤来一直守在门外的老人,“用最快信船,直送京城,面呈殿下亲启。此物……重于千钧。”
信船北去的同时,岛上该干的活儿一样没落下。
炮楼地基破土那日,号子声震天响。
凌素亲自带人在东西两山勘定炮位,陆桓则领着舰队工兵指导岛民如何用糯米灰浆砌石——这法子还是江泓从现代记忆里扒拉出来的,比普通砂浆牢固数倍。
水力作坊那边,苏老夫人带着人开挖引水渠。
老太太六十多岁的人了,抡起镐头不比年轻人慢,边干边喊:“都使劲!等作坊建起来,咱们的糖卖遍南洋,人人盖新房、娶夫郎嫁新妇!”
一片哄笑声中,进度飞快。
这日傍晚,江泓巡视完工地,哑伯比划着引他往岛东边新建的“颐年居”走。院里传来老人孩子混杂的笑声。
江泓在月洞门外驻足。
老槐树下,净尘正盘腿坐在一群老人孩子中间,手舞足蹈地讲着什么。他比在京城时黑了不少,脸颊却红润,眼睛亮得像是把整个南海的星光都装了進去。
“……那大鲲鱼一甩尾巴,哗啦!掀起十丈高的浪!但它不伤人,它是在帮渔夫赶鱼群呢!”净尘说得眉飞色舞,旁边孩子听得眼都不眨。
有个缺牙老太太笑问:“小师父,你这些都是从哪儿听来的呀?”
“书里看的、路上听的、自己编的!”净尘咧嘴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反正都是真的——心里觉得真,那就是真!”
他说完一抬头,正好看见江泓。
“江公子!”净尘像只欢快羚羊般蹦起来,几步冲到跟前,“您怎么来了?陈哥信里总夸您,说您是他见过最靠谱的人!果然没错,这岛太好了,比我做梦梦到的还好!”
江泓被他这股纯粹的热乎劲儿感染,脸上也带了笑:“看来你在这儿是真找到自在处了。”
“何止自在!”
净尘眼睛发亮:“这儿没人逼我念经,没人让我伺候人。孩子们愿意听故事,老人们需要人陪着说说话,地里庄稼需要人浇水……这里每样东西都需要我,我也需要这儿!”
他说着说着,忽然郑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礼:“江公子,当初要不是您让陈哥带我走,我可能还在京城哪个宅院里当摆设呢。这份恩情,净尘记一辈子。”
江泓扶住他:“是你自己选了这条路。”
“那也得有路可选啊。”净尘直起身,忽然眼珠一转,“公子,我跟您商量个事儿行不行?”
“你说。”
“您看啊,岛上现在大家干活都有劲,但收工之后,除了唠嗑就是睡觉,挺没意思的。”
净尘搓着手,眼睛亮晶晶的,“我想……能不能组个戏班?不用专业的,就咱们岛民自己演,演英雄故事、民间传说,将来还能演演咱们自己怎么建岛的!”
江泓一愣,随即笑了:“这主意好。不过行头、乐器……”
“我有办法!”净尘抢着说,“芭蕉叶缝衣裳,树皮做盔甲,竹筒能当鼓,贝壳能当锣!第一出戏我都想好了——就叫《海东青衔宝建奇岛》!用大风筝当海东青,在崖顶上放飞,讲咱们怎么发现这儿,怎么盖房子、种甘蔗,怎么迎来天兵似的铁舰队!”
他越说越激动,手舞足蹈比划起来,把周围老人孩子都逗笑了。
江泓看着这个曾经在侯府后院里沉默寡言的侍君,如今鲜活得像雨后的海虹,心里忽然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这事儿就交给你牵头。需要什么物料、人手,直接找哑伯支取。”
“真的?!”
净尘眼睛瞪得滚圆,随即用力一拍胸脯,“公子放心!我肯定排出最热闹、最快活、最提气的戏!等陈哥下次来,我跟他打擂台!”
周围一片哄笑叫好声。
离开颐年居时,天色已暗。
江泓信步登上正在修建炮楼的东山。
夜风很大,吹得衣袍猎猎作响。
他身姿挺拔如崖边劲松,那身简素的衣袍在风中也显出一种不同于岛上农人的、内敛而从容的气度。
角落里,几个听故事听得入迷、跟出来瞧热闹的半大孩子还没散去,正挤在一起咬耳朵,小脑袋凑成堆,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江泓远去的背影。
“阿青姐,江公子……就是从京城来的吧?”
一个缺了颗门牙的小小子吸了吸鼻子,小声问旁边稍大点的女孩。
“那当然!”
叫阿青的女孩挺起胸膛,仿佛与有荣焉,“哑爷爷说过,公子是京城里顶顶厉害的贵人!还是咱们端王殿下的正君!”
“京城……是不是到处都是琉璃瓦、金柱子?人都穿得像公子这样好看?”
另一个小不点一脸向往地问,脏兮兮的小手下意识拽了拽自己打补丁的衣角。
“净尘哥哥说,京城有比山还高的楼,有永远不灭的灯,还有唱戏能让人哭又让人笑的四季小筑……”阿青努力回忆着听来的零碎描述,眼睛望着江泓身影消失的方向,闪着混合了好奇、崇拜与一丝遥远憧憬的光,“咱们以后……是不是也能去瞧瞧?”
江泓没有听见这些稚嫩的私语。他站在山崖边,脚下岛屿沉浸在渐浓夜色里,零星的灯火像撒在海上的星子。远处港湾,舰队泊处有规律的火把光点在移动——那是巡夜的哨兵。
而那份绘尽这座岛屿前世今生的图卷,此刻应该已在北上海路。
十余日后,京城端王府。
凤宸屏退左右,独自在书房打开了那个桐木简匣。
十二幅图纸铺开的瞬间,她呼吸几不可察地一顿。
太详细了。
详细到每一处山脊坡度、每一条溪流流速、每一片土壤质地都标注清晰。防御体系的层层布设、民生经济的步步规划、短中长期的清晰路径……这哪里是汇报,这分明是一个男人把自己全部的才智、心血与野心,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。
她的指尖拂过那些墨线,最后停在右下角朱红的“宸鉴”印上。
然后她看到了图侧那行小字,看到了那个关于小亭的设想。
凤宸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日影偏斜了一寸。
最终她轻轻笑了一声,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她从图纸上拿起那枚素银簪。簪子冰凉,但握在手里久了,渐渐染上体温。
“傻子。”她低声说,也不知在说谁。
然后她铺开信纸,提笔蘸墨,却悬腕良久。
最终落下八个字:
「图已阅,甚慰。珍重。」
停笔,她唤来心腹女官:“将我私库里那套暹罗水晶千里镜、新绘的南洋海图潮汐表、还有那盒上等辰砂和青金石颜料,一并装箱。”
女官领命欲走,凤宸又叫住她。
“再加两样。”她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自己批注过的《水经注疏》,又从多宝阁上取下一只白玉棋盒,“这个,和这个。”
女官看着那棋盒——那是殿下平日里自己打谱用的,羊脂玉质地,触手生温。
“殿下,这棋……”
“一并送去。”凤宸语气平淡,“告诉他,既要筑亭手谈,便不能没有好棋。”
女官躬身退下。
凤宸独自走回书案前,将图纸小心卷起,连那枚银簪也重新包好放回匣中。
她推开窗,望向南方天际。
“走加密军驿。”她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轻声说,“最快速度,送过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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