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乎同时,右侧也响起警哨:“右舷也有!两艘!正在迂回!”
五艘快船如同雾中鬼魅,从两个方向悄然逼近。船型细长,帆是暗灰色的,几乎与雾气融为一体。如果不是桅杆顶端那面锦帆旗帜——深蓝底色上绣金色船帆——几乎难以察觉。
“是锦帆的侦察快船。”凌将军低声道,“她们在试探。”
江泓站在舰桥,目光扫过海面。对方阵型很讲究:三艘正面佯动,两艘侧翼迂回,标准的钳形试探战术。而且速度极快,转向灵活,一看就是常年在这片水域活动的老手。
“传令各舰,保持队形,航速不变。”他声音平静,“炮手就位,用普通火药,瞄准她们前方二十丈水面。”
“公子,不打船?”
“吓唬一下就行。”江泓嘴角微扬,“先礼后兵。”
命令下达。
五艘“海东青”侧舷炮窗齐齐打开,黑洞洞的炮口探出。填装、瞄准、点火——
轰轰轰!!!
炮声在浓雾中回荡,五道水柱在前方海面炸起,不高不低,正好在对方航线上。
那五艘快船明显一顿。
但仅仅三息之后,为首那艘船上旗语翻动。五船同时转向,不是撤退,而是以更快的速度、更刁钻的角度继续逼近!最近的一艘,距离已不足百丈!
“她们不吃这套!”凌将军握紧剑柄。
江泓眼中寒光一闪:“那就给点硬的。”
他转向传令兵:“‘破浪号’右舷,新式火药,减半装填。目标——为首那艘船,前方十丈。”
顿了顿,补了句:“还是打水面。”
炮手长愣了愣,随即重重点头:“明白!”
特制的火药被小心填入炮膛。
这一次,所有炮手都退到安全距离,只留点火手一人。
嗤——轰!!!
声音完全不同。沉闷、厚重,像地底传来的雷鸣。
炮口火焰白得刺眼,瞬间撕开浓雾!
炮弹几乎刚出膛就命中预定位置——不是打偏了,是速度太快,快得超出所有人的反应!
轰隆!!!
一道比之前粗壮三倍的水柱冲天而起,海水被炸上十丈高空,然后裹挟着巨大的力量砸回海面!波浪像一堵墙般向四周扩散,那艘首当其冲的快船被掀得船身倾斜,甲板上水手东倒西歪!
更可怕的是后续——水柱落下后,海面出现一个短暂的漩涡,周围的雾气被冲击波驱散,形成一片清晰的空域。
在那片空域中,双方船员第一次看清彼此。
锦帆快船上,那名站在船头的女指挥官,约莫三十岁年纪,面容冷峻。她死死盯着“破浪号”舷侧那门还在冒烟的火炮,眼中先是震惊,随即化为极度的凝重。
没有愤怒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棋手看到意料之外棋招时的专注。
她抬手,旗语再变。
五艘快船几乎同时转向、降帆、加速撤离。
整个过程不超过十息,流畅得像是排练过千百遍。连被冲击波掀得最狠的那艘,也在同伴协助下迅速调整姿态,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浓雾中。
“公子,她们退了!”年轻水兵兴奋喊道。
江泓却盯着对方消失的方向,眉头微皱。
退得太干脆了。
从震惊到决断,从决断到执行,快得惊人。
这不是海盗的慌张逃窜,是正规军的战术撤退——知道打不过,就立刻保存实力,绝不拖泥带水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低声说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栏杆,“上次的秃鹫海盗,挨了打还要骂两句再跑。这几艘船,连试探性的还击都没有,一看形势不对立刻就走……”
凌将军也察觉异常:“她们的指挥官不简单。那种眼神……不是怕,是在评估。”
“对,评估。”
江泓接过话头,“评估我们的火力、射程、反应速度。然后回去报告:‘对方有新式火炮,射程远超我方,建议改变战术’。”
海风卷起浪花,拍打在船舷上。
雾气开始消散,阳光刺破云层,海面泛起粼粼金光。
江泓望着重新归于平静的海面,心中那根弦却绷紧了。
这次的对手,和之前完全不同。
她们有纪律,有头脑,有完整的指挥体系。更重要的是——她们懂得进退。
“传令各舰,从现在起,进入二级战备。”他沉声道,“瞭望哨双岗,夜间全船灯火管制。所有火炮保持装填状态,炮手轮值休息。”
“公子,您认为她们会夜袭?”
“不是认为,是确定。”
江泓转身看向珍珠港方向,“正面试探失败,接下来就该玩阴的了。断补给、骚扰航线、甚至伪装海盗袭击商船栽赃给我们——她们有一百种方法,让我们到不了珍珠港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冷峻弧度:
“通知厨房,今晚加餐。接下来几天,恐怕没工夫好好吃饭了。”
命令传达,舰队气氛悄然变化。
轻松说笑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专业的沉默和警惕的眼神。炮手们再次检查火炮,水兵们整理缆绳、擦拭武器。就连最年轻的新兵,也抿紧了嘴唇,握紧了手中长矛。
真正的较量,现在才开始。
三日航线很顺利,终于珍珠港在望。
那是一座依山傍水的天然良港,沿岸帆樯如林,码头栈桥延伸到深水区,岸上屋舍连绵,市集喧嚣声隔着数里海面都能隐约听见。
西洋第一大港,名不虚传。
但舰队在港外五里处,被拦下了。
不是战船,而是一艘挂着港务司旗帜的小艇。
艇上官员四十许年纪,面容和善,说话滴水不漏:
“江大人远道而来,有失远迎。只是按西洋港务章程,外来舰队入港,需提前五日递交通关文书,列明船只数量、吨位、人员、武器配备、停留事由、预计时长……经港务司查验核准,缴纳泊位费、引水费、检疫费,方可入内。”
她捧出一本厚达寸许的章程簿,笑容可掬地翻到某一页:
“您看,第三章第七条明确写着……第五章附录又补充……非是下官为难,实在是规矩如此。您这舰队来得突然,文书不全,印章也缺了南洋水师的备案——这实在让下官难办啊。”
凌将军上前交涉,对方始终微笑应对,态度恭敬如初,却寸步不让。
回到“破浪号”,凌将军脸色铁青:“公子,她们这是摆明了要拖!林大当家的船队在港内孤立无援,时间一长,锦帆有的是办法施压!”
“不急。”
江泓站在甲板上,望着远处繁华的港口,神色平静,“她们越是这样,越说明两件事:第一,永宁那边给的压力足够大,大得她们不敢明着动手;第二,她们在拖延时间,等援兵,或者等我们露出破绽。”
他转身,语气沉稳:“既然她们要玩规矩,咱们就按规矩玩——不过,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
“传令:舰队在港外三里处锚泊,保持安全距离。所有火炮卸去引信,炮口盖帆布——咱们是来友好贸易的,姿态要做足。”
“另外,”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,“把我带来的那二十箱白糖,分装成小礼盒。挑十个机灵懂此地方言的,换便装,租条小渔船。”
凌将军一愣:“公子,您要……”
“她们不让我从正门进,我就走侧门。”江泓笑了,“港务司管得了战船,还管得了渔船?珍珠港每天进出渔船没有一千也有八百,多一条少一条,谁分得清?”
“可是太危险了!万一锦帆在岸上有埋伏——”
“她们不敢。”江泓打断她,船上有钦差的宝剑,指尖掠过腰间那枚不起眼的青玉牌——那是端王府正君的身份信物,刻着凤宸的私印。
“我若在珍珠港出了事,还是以钦差及端王正君的身份出事……”他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那就是给了女帝最好的借口。到时候来西洋的,可就不止我这六条船了。”
他望向港口,海风吹动深蓝色衣袍。
“今晚子时,渔船出发。凌将军,舰队交给你了。”
“记住,如果三天后我没回来,或者港口升起红色焰火——”
江泓顿了顿,笑容依旧,眼神却冷如寒冰:
“那就按最坏的打算来。”
“这西洋的水既然浑了,咱们就好好搅一搅。”
“看最后,是谁先撑不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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