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喃喃道:“好一个‘糖衣炮弹’。不费一兵一卒,不坏半点规矩,只是送点‘伴手礼’,就让半个港口的人都欠他人情。”
她走到桌边,摊开海图。
图上,珍珠港如一颗嵌在碧蓝丝绒上的珍珠,而沧澜舰队的位置,被她用朱笔画了一个圈。
“传令下去,”她语气平静,“让我们的人撤了对林家货船的‘特别关照’。”
管事一愣:“苏大家,这……”
“江泓既然敢亲自入港,就是算准了我们不敢在明面上动他。”苏青瑶的指尖划过海图,停在沧澜舰队的位置,“硬拦不住,就换种玩法。”
她抬眼,目光如冰:“去查查那十家收到糖的商会。我要知道,谁已经开始往沧澜岛那边靠了——名单明天早上放在我桌上。”
“是。”
管事退下后,苏青瑶重新走到窗边。
夕照将海面染成金红色,那六艘黑色战舰的轮廓在光晕中有些模糊,却更显威严。
她轻声自语,声音散在风里:“凤琏殿下,您这位妹夫……可比传闻中有趣多了。只是不知道,这份‘有趣’,能让他活多久?”
傍晚,“碧海楼”天字雅间。
珍珠港最有分量的七位商会会长围坐一桌,中间的紫檀木圆桌上,摆着七个一模一样的沉香木礼盒。盒盖都已打开,雪白的糖粒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丝绸商会陈会长——一位五十余岁、面容精干的女商人——用银匙舀起一小勺白糖,轻轻放入口中。
她闭上眼。
三息之后,睁开。
眼中闪过震惊,随即是极度的凝重。
“这纯度……”她声音有些干涩,“这甜度……没有丝毫杂味,没有焦苦,甜得……干净。”
南洋香料商吴夫人——三十出头,眉眼间带着常年航海的风霜——轻声道:“我侄女在锦帆当文书。她说苏青瑶今早传令,让下面的人‘谨慎行事’。连她都忌惮三分的人物……”
一直沉默的铁矿商突然开口。
她是席间最年长的,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,据说是年轻时遇海盗留下的。
“我的人从沧澜岛回来。”她的声音粗哑,“说那儿在建的东西,不简单。船坞能同时修五艘‘海东青’,炼铁炉一天能出三千斤熟铁。学堂里,工匠的孩子在学算学和格物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:“若真让这股势力在南海站稳脚跟,往后这片海,谁说了算,可就不一定了。”
陈会长盖上盒盖。
“咔哒”一声,在寂静中格外清脆。
“通知柜上,”她声音平稳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明日林家商队卸货,给一号泊位。压了硫磺商的那份合约,可以签了——就按林家的报价。”
吴夫人犹豫:“陈姐,咱们不是答应锦帆,要拖林家一阵……”
“答应的是‘酌情拖延’。”陈会长抬眼,烛光在她眼中跳动,“现在我觉得,不必拖了。”
她顿了顿,补了句:“另外,以我个人的名义,给江公子回份礼。就送……那套我从西洋商人手里收来的《四海堪舆图》孤本。”
众人交换眼神,心中天平已然倾斜。
这世道,雪中送炭难得,锦上添花总要及时。
暮色渐浓时,江泓带着哑伯和五个扮成脚夫的老兵,踏上了珍珠港的码头。
脚踩在坚实木板上的瞬间,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港口的空气混杂着海腥、香料、鱼获、焦糖和汗水的气息,热烈而鲜活。灯火逐次亮起,从码头蔓延到远处的街市,勾勒出这座西洋第一港的繁华轮廓。
“公子,直接去‘明珠馆’?”哑伯比划。
“不急。”江泓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里面是六个还温热的芝麻饼。他分给众人,“先填肚子。哑伯,你带两个人,把给刘主事的礼送到她府上——记住,要亲手交给她管家。”
哑伯点头,点了两个最机灵的老兵,抬着礼盒消失在人群里。
江泓咬了口饼,芝麻香在唇齿间化开。
他边吃边打量四周——
码头上,搬运工喊着号子装卸货物,商人模样的人匆匆往来,孩童在货堆间追逐嬉戏。
一切看似寻常。
但他注意到,有三个位置不太对劲。
一个是卖椰子的摊贩,摊前摆的椰子个头参差不齐,一看就不是正经做生意的——哪家贩子会进这种货?
一个是修补渔网的老妇人,手上的梭子穿来穿去,但那渔网的破洞半天没见小。
还有一个……
江泓的目光扫过远处一座茶楼二楼的窗户。
窗后,有人影一闪而过。
他笑了笑,三口吃完饼,拍了拍手上的芝麻屑:“走,去给宁大当家送惊喜。”
刚走出十几步,哑伯留下的一个老兵——叫老赵的——忽然靠过来,压低声音:“公子,三点钟方向,穿灰布衫那个女的,跟了咱们三条街了。要甩掉吗?”
江泓头也不回:“不用。让她跟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她要是锦帆的人,早就动手了。”江泓脚步不停,“我猜……是商会那边派来‘保护’咱们的。毕竟收了那么贵的糖,总得表示表示。”
老赵一愣,随即恍然大悟,嘿嘿笑了:“公子英明。”
江泓也笑了,目光扫过街边一家糕点铺子。
铺子门口挂着“珍珠港特制椰子糕”的招牌,甜香扑鼻。
他脚步一转,走了进去。
“老板,来六份椰子糕,包好看点。”他掏出一枚西洋银币,“要最甜的——甜到能齁掉牙的那种。”
铺主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,接过银币时眼睛一亮:“好嘞!客官您等着,现做现包,保准甜到心里去!”
江泓靠在柜台边等,余光瞥见那个灰布衫女人在街对面停下了,假装在看杂货摊。
他嘴角微扬。
等椰子糕包好,他拎着油纸包走出铺子,径直走向那个女人。
“这位姐姐,”他把一份椰子糕递过去,笑容灿烂,“跟了一路,辛苦了。尝尝我们沧澜岛的心意——放心,没下毒。”
灰布衫女人愣住了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明朗的年轻男子,又看了看那份还冒着热气的椰子糕,脸上闪过错愕、尴尬,最终化为一丝苦笑。
“江公子……好眼力。”
她接过糕点,低声道:“陈会长让我护您周全。港口现在……不太平。”
“替我谢谢陈会长。”
江泓点点头,笑容不变,“不过下次,可以离远点跟着——您这跟踪技术,有点费鞋子。”
女人低头一看,自己鞋面上果然沾了不少泥灰,脸更红了。
江泓不再多言,转身带着老赵等人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想起什么,回头喊道:“对了,告诉陈会长——那份《四海堪舆图》,我收了。回头请她喝茶,用我们沧澜岛的白糖。”
灰布衫女人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深蓝色背影融入港口的灯火中,手里还捧着温热的椰子糕。
半晌,她低声嘀咕:
“这位江公子……跟传闻中,还真是不一样。”
夜幕彻底降临时,江泓终于站在了“明珠馆”气派的大门前。
他抬头,看着楼上那扇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,长长舒了口气。
然后抬手,敲响了门。
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门开。
永宁站在门后,灯火勾勒出她清丽的轮廓。
她看着他,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,快得抓不住。
“江公子,”她声音平稳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,“您这‘伴手礼’,送得可真是时候。”
江泓举起手中的油纸包,笑容在灯火下明亮得晃眼:“宁大当家,不止伴手礼——我还带了椰子糕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甜到能齁掉牙的那种。”
永宁看着他,看着他身后严阵以待的老兵,看着他脸上那副“我就是来串个门”的轻松表情。
终于,她唇角弯起,侧身让开:
“请进。”
门在身后关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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