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袍人跪在阵眼前,声音发颤:“守阵使,她们带了霹雳火,看架势是要炸阵。”
“让她们炸。”
柳七娘的声音自阵眼中传出——她人还在外围与凤宸对峙,声音却能在此处响起,“这矿洞的结构我比谁都熟。她们炸一个洞口,我封三个出口。等地穴彻底闭死,她们困死其中,血肉精气正好喂给阵眼——”
她顿了顿,声音里带上笑意:“寒翎军嫡系的血,可是上等的……药引。”
黑袍人额头触地:“陛下传来密令,要我等死守此处至月蚀之夜。届时三阵共鸣,天门将彻底稳固。”
“月蚀之夜……”
柳七娘的声音悠远了些,带着一丝冰冷的期待,“快了。还有整整七日。在此之前,此处连一只虫子,都休想飞出去坏事。”
阵眼中央,蓝色晶核光芒骤亮!
晶核表面映出洞口的画面:凤宸正在指挥士兵搬运木箱,凌霜持刀守在侧翼,赵红缨和孙雁一左一右探查暗道。
每一个细节,清晰如亲见。
“十五年没见了,凌霜。”
柳七娘的声音在阵眼中轻轻回荡,“让我看看,你的碎月斩……还剩下几成功力。”
而此时的望京城外,废弃码头,子时初。
陈默数着从船上卸下的木箱。
“三十箱霹雳火,两百斤改良火药,五十具连弩,二十套锁子甲……”他转头看向身后,“够了吗?”
苏老夫人拄着拐杖立在码头上。
北风呼啸,吹动她花白的头发,却吹不弯她挺直的脊梁。
“五百人要攻进皇宫,这些远远不够。”她声音平静如古井,井底却沉着淬毒的血与泪,“但若只是要炸掉一处地底密室……”
拐杖重重顿地,在青石板上撞出沉闷回响:“够了。”
陈默转过身,认真看着老夫人,火光下,她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在诉说往事。
她伸出枯瘦的手指,一根一根数:
“长女十五岁学习执掌盐田家事,二十三岁死在流放路上,怀里还抱着没断奶的孩子。次女追随李崇将军,夫妻俩一起死在天牢,尸身抬出来时,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拼不出。幼子……”
她顿了顿,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:
“幼子带着丰厚的嫁妆嫁入江家。老身连见他最后一面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老夫人抬起手,抓住陈默的肩膀。
那只手枯瘦如柴,力道却大得惊人,指甲几乎嵌进他皮肉:
“江泓是老身唯一的外孙。你是他的兄弟,老身也把你当成在这世上的血脉。”
她松开手,缓缓转身,面向皇宫方向。
月光照在她佝偻却挺直的背影上,那背影像一柄生了锈却依旧锋利的刀。
“那个人——”
她抬起拐杖,指向皇宫,指尖因几十年的仇恨而剧烈颤抖:
“夺走了老身的一切。家族、女儿、儿子、孙女……现在,她还要夺走老身最后两个外孙。”
拐杖再次顿地,发出沉闷如丧钟的撞击:
“所以今夜,要么她死,要么老身死。没有第三条路。”
码头暗处,人影攒动。
五十名沧澜岛战士和五十名苏家死士已集结完毕。他们穿着黑色夜行衣,脸上涂着煤灰,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燃烧的眼睛——那是仇恨的眼睛,是等待了几十年终于等到复仇时刻的眼睛。
吴管事从队伍中走出,他将一张泛黄的皮纸地图递给陈默:
“密道在此——靖安侯府后院外面有口枯井。
老夫人三十七年前埋下的暗线,连如今的靖安侯都不知道此井另有乾坤。”
陈默展开地图。
路线标注得清晰到可怕:枯井下三尺,井壁有暗门→穿过侯府地窖酒架后的夹层→连接前朝废弃的排水暗渠→直通皇宫西侧宫墙下三尺处,一处早已封死的排水口。
“靖安侯府……”陈默喃喃重复,指尖抚过地图上“侯府”二字,“璎珞她……”
“君侯今夜在城外军营巡防,子时前不会回府。”吴总管说,“这是唯一的时机。”
陈默握紧地图,羊皮纸的边缘几乎被他捏碎。
他转向苏老夫人:“老夫人,北境传来消息,对方的关键时刻在七日后的月蚀之夜。我们必须在那之前,至少毁掉皇宫地下的阵眼,否则……”
否则,天门稳固,女帝计划得逞,一切将无可挽回。
苏老夫人拐杖重重一顿,在青石板上撞出沉闷回响,如同敲响倒计时的鼓点:“七日……够了。老身等了三十七年,不差这最后七天。但这一天,老身一定要亲眼看着那毒妇的图谋,在她眼前灰飞烟灭!”
而璎珞。
陈默想着那总是带着一身酒气或脂粉香、玩世不恭的妻主。
她搂着他肩膀说“天塌下来有本侯顶着”时的神情,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——那神情里,除了惯有的风流与漫不经心,似乎还藏着一丝极淡的、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沉重。
那时他不懂,只当那是又一句哄他开心的甜言蜜语。
现在他忽然明白了——那座看似风流的侯府,或许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,默默替他、替很多人,扛过了无数风雨。而那个人,从没真正要求过他什么。
可这一次,天是真的要塌了。
塌向凤宸,塌向北境,塌向生死未卜的江泓。
而他陈默,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后台唱戏、等着别人庇护的“侧君”。他是江泓托付家底与性命的兄弟,是沧澜岛民信赖的“陈管事”,是承载着苏老夫人血泪与期望的“外孙”。
——他站在了所有人的中间。
月光冰冷,照在手中这卷决定生死的地图上。
七日期限,像一道无形枷锁,又像一柄悬顶利剑。陈默缓缓吐出一口白气。
“我们的时间,从此刻开始,只有不到七日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眼前每一双在黑暗中燃烧的眼睛。
“出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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