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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2章 归心与崩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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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念头来得毫无缘由,却汹涌得淹没一切。他甚至不知道“他们”是谁,但那股想要为他们遮风挡雨、想要确认他们安然无恙的冲动,几乎要冲破正在崩解的意识。

剧痛在此时达到巅峰。

不是□□的痛,是“存在”本身被拉扯、被稀释、被时空乱流冲刷殆尽的湮灭感。

他能清晰地“感觉”到自己的意识边界在模糊,记忆碎片像沙堡般被潮水带走——童年第一次骑自行车的画面、公司上市时的掌声、矿洞里她沾血的手抓住他的触感……

都要没了。

连“江泓”这个存在,都要没了。

不。

意识深处,那点执念爆发出最后的光芒。

掌心红痕灼烧到极致,那疼痛的力量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点燃。

他死死“抓住”那点微弱的血脉感应——那两粒细小的光,那最纯粹的、与他同源的存在。那是他此刻唯一的坐标,是黑暗中的灯塔,是归途的终点。

以血为引,以魂为舟。

带我……回家。

大凤王朝??景安五年??望京城外三十里??皇家猎场

春深时节,草长莺飞。

近五岁的凤朝曦和凤朝阳正蹲在老槐树下,看蚂蚁搬运米粒。不远处,身着淡青色锦袍的李侧君坐在石凳上,膝上摊开启蒙画册,目光温柔地落在两个孩子身上。

这三年,凤宸忙于朝政,两个孩子多是他在细心照看。从蹒跚学步到识字读书,他早已将他们视如己出。朝曦夜里做噩梦会钻进他的被窝,朝阳生病时只肯让他喂药。这份平静,他小心翼翼地守护了三年。

“曦殿下,阳殿下,蚂蚁搬家看够了吗?”李侧君柔声问,“该回去温习今日的字课了。”

“李爹爹,再等一会儿嘛。”朝曦转过头,小脸上写满央求。

李侧君失笑,起身走过去蹲下:“好,那李爹爹陪你们再看一会儿。”他伸手拂去朝阳肩头的草叶,动作自然亲昵。

就在这时——

“轰!!!”

毫无征兆的巨响自天际炸开!

不是雷声,是天空本身被硬生生扯开一道口子的撕裂声!

所有人骇然抬头。

只见猎场上空,一道扭曲的、闪烁着不祥白光的裂缝凭空出现!裂缝边缘有黑色电弧跳跃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滋滋”声。

“护驾!护殿下!”侍卫们瞬间拔刀,将皇正君、李侧君和两个孩子团团围住。

李侧君本能地将两个孩子紧紧揽入怀中,脸色发白,却仍强自镇定:“不怕,爹爹在。”

那道裂缝中,白光疯狂涌动、压缩,最后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——

人影自半空中急速坠落!

“砰——!!!”

尘土飞扬中,人影重重砸进地面,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。

待尘土缓缓散开,禁卫军刀锋所向之处——

一个穿着怪异短装、短发凌乱的男子昏迷在地。他面如金纸,嘴角、耳孔、甚至眼角都渗着细细的血线。左臂以极不自然的角度向外弯折,显然是摔断了骨头。更骇人的是胸前——那里本应完好的衣物被某种力量灼穿出一个焦黑的破洞,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、仿佛晶石碎裂般的诡异纹路,在阳光下泛着不健康的暗红色微光。

而他的左手掌心,一道熟悉的红痕正微弱却执拗地发光。

那纹路……

坐在树荫下的皇正君,浑身剧烈一震。

他猛地站起身,向前踉跄了两步才站稳,瞳孔因极度的震惊而骤然收缩。他死死盯着草地上那张苍白染血的脸——虽然比记忆中更瘦削,但眉宇间的英气,那五官轮廓,那紧抿的唇线……

五年了,他的脸上没有一丝岁月的痕迹。

那张在宫廷画师笔下、在凤宸书房悬挂的画像里、在每个小殿下房间里悬挂的画像……

此刻,正真实地躺在那里。

皇正君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身力气压下喉头的颤抖与眼中瞬间涌上的热意。他转过身,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低沉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:

“传太医令,带最好的伤药,立刻过来。”

“封锁猎场,任何人不许进出。今日之事,若有半句泄露,以谋逆论处。”

他停顿一息,目光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侍卫和内侍,终于说出了那句压在心底五年的话:

“飞马回宫,急报陛下——”

“江正君,回来了。”

李侧君抱着两个孩子,怔怔地看着那个昏迷不醒的陌生男子,又看向皇正君强自镇定的背影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。

他……真的回来了?

李侧君抱着两个孩子,手指无意识地收紧。

这些年,他每天早上给朝曦梳头,每晚给朝阳念故事,孩子们第一次喊“爹爹”是对着他。

他以为时间可以抚平一切,以为这个“爹爹”可以一直当下去。

可现在正主回来了。

那个让陛下在御书房枯坐到天亮的男人,那个让孩子们画像看了无数遍的“另一个爹爹”。

他该怎么办?

孩子们该怎么办?

怀里的朝阳小声问:“李爹爹,那个人……是谁?”

朝曦也睁大眼睛:“他手上会发光!跟母皇手上的好像!”

李侧君张了张嘴,喉咙发紧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他只能更紧地抱住两个孩子,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些什么。

而此刻的江泓,意识沉在最深的黑暗里。

最后的感知,是掌心红痕与血脉共鸣时炸开的灼痛,以及骨骼寸寸碎裂的脆响。

然后,他听见了孩子的哭声。

还有一个温润的、带着惊慌的男声在哄:“不怕,爹爹在……”

爹爹?

谁……是谁的爹爹?

黑暗彻底吞没了他。

李侧君呆呆看向那张年轻俊美的脸,眼中闪过混合了歉疚、恐惧与一丝不甘的杂乱情绪。

五年前,江泓“以身殉国”的消息传来时,他曾在夜深人静时偷偷松了口气。不是不惋惜,只是……那个位置空出来了,陛下身边需要有人照顾,孩子们需要父亲。他以为自己至少可以守着这份平静,陪着孩子们长大。

可现在,正君回来了。

那个让陛下五年不曾展颜,不再纳侍的人,他回来了。

同一时间??万象大剧院??后台

陈默正对镜勾画脸谱,笔尖蘸满朱砂,准备今晚第三十场《沧澜破浪》。

笔尖忽然失控般一颤。

“啪嗒。”

一滴浓稠的朱砂落在雪白的宣纸上,迅速洇开,红得刺眼,像血。

陈默心头毫无征兆地重重一跳。

那是一种沉寂了太久、几乎被他遗忘的共鸣——仿佛灵魂深处某根弦,被遥远时空外的一只手,狠狠拨动了。

他猛地扔下笔,冲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
天空湛蓝,云卷云舒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镜台旁摊开着账本——沧澜商号这五年的流水,从三艘船发展到三十七艘,从沿海贸易扩展到西域商路。每一笔进出的账目旁,他都习惯性批注:“此条待正君归定夺”。

衣柜里挂着的戏服,《沧澜破浪》从第三幕加到了第十二幕,每一幕都在讲一个异乡人如何在他乡扎根的故事。观众都说这戏感人,只有他自己知道,每一句唱词都是在问:哥,你看到我替你打下的江山了吗?

陈默按住狂跳的心口,怔怔地站了片刻,忽然自嘲地扯了扯嘴角:“陈默,你想什么呢?都五年了……他要是能回来,早就回来了。”

可那股没来由的心悸实在太过真实,真实到……像某种跨越时空的呼应。

他重新看向镜子,镜中的自己眼眶不知何时已经红了。五年了,他以为早就习惯了等待。

原来不是习惯,只是把那份期盼埋得更深了。

陈默深吸一口气,拿起笔,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,声音却比刚才坚定了许多:“不管是不是你……哥,这边,我们都挺好。这出戏,我替你唱了五年,也替你看顾了五年。”

“要是你真回来了……”他顿了顿,笔尖稳稳落下,勾出一道飞扬的眼线,“可得好好看看,你兄弟我这‘软饭’,吃出了多大的天地。”

锣鼓声响,大幕将开。

戏台之上,人生如戏;戏台之下,一场因他归来而掀起的波澜,已悄然涌向每个人的命运。

——而他笔尖那滴落在纸上的朱砂,正缓缓晕开,如血,亦如初燃的烽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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