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隐寺的晨露还凝在兰草叶尖时,苏心弦已在禅房外的石桌上磨墨。砚台是前朝的澄泥砚,边角磕了个小豁口,却是妖离当年在江南为他寻来的,说“这砚台养墨,就像我养你,越久越润”。此刻他握着墨锭,在砚堂里顺时针研磨,墨香混着露水的清冽漫开来,像三百年前青丘山的晨雾,缠在指尖不肯走。
“磨这么浓,是要写《心经》?”妖离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,他披着件月白僧衣,领口歪着,显然是刚从榻上爬起来。狐尾懒洋洋地拖在青石板上,扫过苏心弦的草鞋,带起一阵痒意。
苏心弦侧头看他,晨光正落在他微敞的领口,锁骨处还留着昨夜自己掐出的淡红印子,像朵没开透的花。“寺里的碑林要刻新经,师太说少了篇《往生咒》,让我补上去。”他抬手把墨锭递过去,“你来磨会儿,我去摘些晨露调墨。”
妖离接过墨锭,学着他的样子研磨,力道却没轻没重,墨汁溅得砚台边缘都是。“还是你磨得好,”他嘟囔着,狐耳抖了抖,“上次我写‘竹缘’二字,墨色深一块浅一块,被小沙弥笑了半天。”
苏心弦没忍住笑,转身往竹林走去。露水晶莹剔透,坠在竹叶上像碎星子,他用青瓷盏接了半盏,回来时见妖离正对着砚台发呆,墨锭悬在半空,尾尖却在石桌上画着圈,地上已多了好几个歪歪扭扭的“心”字。
“又偷懒。”苏心弦把晨露倒进砚台,用墨锭轻轻搅动,墨色顿时变得匀净透亮,“你啊,三百年了还是这样,做什么都凭性子。”
“凭性子不好吗?”妖离抬头看他,眼里盛着晨光,亮得惊人,“凭性子才会三百年前在青丘拦着你不让你走,凭性子才会追你到人间,凭性子……”他忽然住了口,耳尖红得像被露水泡过的樱桃,尾尖却悄悄勾住了苏心弦的手腕。
苏心弦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头软得像浸了蜜。他将调好的墨汁倒进笔洗,取过一支狼毫笔,在宣纸上试了个“永”字,笔锋圆润,墨色饱满。“当年你在青丘拦我,可不是凭性子,是蛮不讲理。”他嘴上嗔怪,指尖却替妖离拂去了沾在鬓角的墨点。
“那蛮不讲理,你不是也受了三百年?”妖离凑近了些,呼吸扫过苏心弦的耳畔,“再说,若不是我蛮不讲理,你哪会知道,有人为了留你,能在雪地里跪到尾巴结冰。”
这话像根细针,轻轻刺破了三百年的时光。苏心弦想起那个雪夜,自己执意要回人间了结尘缘,妖离就跪在青丘的雪地里,九尾都冻成了冰棱,却死死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放。那时只觉得他偏执得可笑,如今想来,那点可笑里藏着的执拗,竟比寺里的古柏还要长久。
他低下头,笔尖在纸上晕开一个墨点,像颗小小的星。“《往生咒》要心诚才灵,别捣乱。”他推开妖离的脸,却没挣开被尾巴缠住的手腕,任由那毛茸茸的触感贴着皮肤,暖得像春日的阳光。
妖离也不闹了,就趴在石桌上看他写字。苏心弦的笔锋很稳,横平竖直如刀切,却在转折处藏着三分柔意,像他的人——看似清冷,骨子里却比谁都重情。“观自在菩萨”五个字落纸时,妖离忽然说:“等刻好了碑,我们在碑后刻上名字吧。”
“刻名字做什么?”苏心弦笔尖一顿,墨滴在“萨”字的最后一笔上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