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然,倘若木樨在这儿,也不会阻止她瞎编就是了,反而还会配合地装装胆小孱弱的样子。
宿偃风安安静静地听着,手指慢慢摩挲着茶杯。模仿案的事他也是方才才知道的。
这无疑是一桩重案,或许还得加班才能忙完,人手也可能不够,他琢磨着,自个一会儿应该调点人手过去协助。
脑子里想着人手的事,一时间忘了接话,被阿黄蹭了一下,才缓缓回神,
“姑娘今日带着阿黄过来,喝杯茶,说说话,甚好,只是姑娘似乎不太安心。”他遗憾一笑,“姑娘是在担心罚恶衙那些查案的官差,为了尽快平息众怒,会随便找个顶罪的,行李代桃僵之事,让真正的元凶沉了底?”
这话来得直接,却因他温和的语气,并不显得咄咄逼人。
万赋雪撂下茶杯,点了点头,“毕竟家里孩子多,歹徒一日不除,我也一日不能安心呀。”
“姑娘尽管放心。我虽不才,位卑言轻,但既在其位,若见此等不公之事,断不会坐视不理。”
万赋雪指尖在杯沿一停,抬眼看他时,脸上那层刻意的忧虑淡去了。
“公子眼亮,是我绕圈子了。并非是刻意挑刺衙门,实在是这些年,罚恶衙名声忒臭了,好些案子拖拖沓沓,非得鬼民恼了才肯紧赶慢赶,可这一赶工,总是整出一些冤假错案,草草抓了无关紧要的小鬼顶罪了事,惹得鬼民失望不已。”
宿偃风语气忽然沉了下去,他指尖发白,似乎有些难受,“这......”
“南坊有个老秀才,莫名溺毙在护城河支流里。衙门只查了一天,便以失足落水结了案。可他家人说,老秀才前一日曾言,要去衙门揭发学政克扣赈学粮款的事。”万赋雪语气平淡,这是她在鳖舆上刷符龟时看见的,“此事鬼民们喧哗了几日,也就无声无息了。”
宿偃风沉默片刻,语气歉疚,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他声音低了些。
“约摸半个月前。”
“……那老秀才的家眷,可有人证物证。”宿偃风抬眼,目光沉静而沉重。
万赋雪微微颔首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声音不大,却异常清晰,“老秀才家的事,我会去衙门重新问询,给他们一个交代。”他顿了一下,牵强地扯动嘴角,“至于我们今日所说的剥皮案也一样,我今日就去看看情况,绝不会再让鬼差有弄权构陷的可能......但愿稍等几日,铜昙小鬼都能安心睡觉。”
万赋雪闻言,肩头细微地松了一下,总算是解决了一桩事。
但她非但没有轻松,反而阴云更甚,这会儿忽然叹了口气,轻声道:“宿兄,你管不过来的。就算你日夜不休,累死在这儿,也盯不完全部的。酆都有十殿九府五十四衙门成千上万的鬼差,但宿兄你只有一双眼......”
她话说一半,忽然止住了话头......这双眼还是瞎的。
对面这人默然良久,才低低叹了一声,“眼下,也只能先有一件,办一件了。或许等新衙主上任后,情形会好一些。”
确实。罚恶衙臭名远扬的一大原因就是老衙主。
但万赋雪不以为然,换一个坐堂的,未必就能让积重难返的罚恶衙焕然一新。
老衙主在任三百载,凡事只求面上光鲜,不出大乱子便算功绩。在其治下,鬼差们自然也学会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碰上棘手的,要么拖,要么便寻个软柿子顶罪,上下都图个清静。
况且他门生故旧遍布铜昙,罚恶衙犹甚,他这整个衙门的筋骨就烂透了,要想改,不是换一个鬼能了事的,要换,就得大换特换。
不过......她托着下巴,大换特换并非没有机会。
如今有资格争这衙主之位的,不过二鬼。其一,便是老衙主最得意的门生,其二,是缉巡司的司丞,此鬼性子冷硬,极不圆滑,日常总能得罪一帮鬼差,多亏他实打实的缉凶成绩实在让鬼挪不开眼,不然他大抵还要做好多年的冷板凳。
不过,如今怪得很,老衙主的得意门生,偏偏是如今最跟老衙主对的干的那一个。
那个脾气冷硬的司丞反而成了老衙主的手下。
当然,万赋雪果断支持得意门生,这小子在查案上,尤其是900年前的鬼皮灯笼案上,坚持要求,一查到底,连根拔起。
衙门鬼差一时之间都晕头转向,不知如何站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