稚嫩的文字,一句一句,像小小的石子,砸在谢瑾泉的心上。
他看着那些字,眼前慢慢浮现出小时候的画面。
那时候他也不过才七八岁,性子比现在更冷,更闷,不爱说话,也不爱带着比自己小几个月的的江清浔玩。
江清浔小时候软乎乎的,总爱跟在他屁股后面,一口一个“哥”地叫,甩都甩不掉。
他嫌他麻烦。
嫌他走得慢。
嫌他爱哭。
偷拍去爬树,江清浔爬不上来。
去河边摸鱼,江清浔不小心摔进泥里,他站在岸边皱眉。
江清浔被别的小朋友欺负,哭着来找他,他没有第一时间冲上去替他报仇,而是骂他没用,连自己都护不住。
原来在小时候的江清浔眼里,他是这样的人。
凶,霸道,冷漠,不喜欢他。
谢瑾泉的指尖,轻轻攥了攥。
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,没有生气,没有恼怒,只有一种淡淡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,像温水里泡了一颗青梅,不酸得刺眼,却绵长久远,漫过心口。
他一直以为,自己对江清浔不算差。
但这种态度确实不好。
谢瑾泉虽然嘴上不说,态度不好,可他从来没有真的放任过江清浔不管。
他不让江清浔玩危险的玩具,是怕他伤到自己。
他不让江清浔吃太多糖,是怕他牙疼。
他不扶摔倒的江清浔,是想让他学会独立。
他骂江清浔没用,是希望他能变得强大,不再被人欺负。
他从来都不擅长表达,把所有的关心,都藏在了冷冰冰的态度里。
却没想到,在江清浔小时候的世界里,他的这些举动,全都变成了“不喜欢”。
作文还在继续。
谢瑾泉深吸了一口气,目光继续往下移。
文字依旧稚嫩,依旧在写他的“坏”。
“哥哥不爱跟我说话,我跟他分享学校里的趣事,他只会嗯一声。我给他画了画,他看都不看就放在一边。我生日想让他陪我去游乐园,他说没意思,让我自己去。”
“我不小心打碎了杯子,他会让我自己收拾干净,不许哭。”
“我偷偷想过,要是我有别的哥哥就好了,会温柔地对我,会陪我玩,会保护我。”
一行行字,清晰地落在眼底。
谢瑾泉的脸色,始终平静无波。
没有波澜,没有起伏,就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心底那股淡淡的涩意,越来越浓,漫过四肢百骸,连指尖都微微泛着凉。
他想起那些被自己遗忘的小事。
江清浔举着歪歪扭扭的画,兴冲冲地跑到他面前,眼里闪着光,他却因为心烦,随手丢在了桌上,后来那张画,被风吹到了地上,沾了灰尘,再也没见过。
江清浔生日那天,攥着游乐园的门票,等了他一下午。
他却因为和同学玩,彻底忘了这件事,回去想起这件事却找他的时候,只看见江清浔坐在门口,眼睛红红的,却没哭。
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,却唯独忘了,给江清浔一点看得见的温柔。
小时候的江清浔,那么小,那么软,怎么会懂他藏在冷漠下的关心。
只会觉得,哥哥不喜欢他,哥哥对他很坏。
谢瑾泉的目光,停留在作文的中间部分,迟迟没有往下看。
此刻,他却不想看了。
那些小时候的、被江清浔记在心里的“坏”,像一根细细的针,轻轻扎在他的心上,不疼,却让他心里发闷。
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好哥哥。
至少在江清浔的童年里,他不是。
晨光慢慢移动,落在作文纸上,将泛黄的纸张照得更亮,那些稚嫩的字迹,清晰得仿佛要刻进眼底。
谢瑾泉站在书桌前,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作文纸,指尖微微泛白。
房间里很安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一下,沉稳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。
他没有再往下看结尾。
他不想看了。
他很差劲。
可他不明白,为什么之前他问江清浔的时候。
江清浔却直直看着他,没有闪避没有任何讽刺地说他。
反而对他说:
“你很厉害。”
但那些小时候的亏欠,那些藏在冷漠里的关心,那些没说出口的温柔,都已经成了过去。
江清浔长大了,不再是那个需要跟在他身后跑的小孩子,现在的江清浔,独立、优秀、耀眼,早已不需要他笨拙的庇护。
而他这个不称职的哥哥,也没必要再去看那些迟来的、孩童式的谅解。
谢瑾泉轻轻抿了抿唇,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。
他没有难过,没有愧疚,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,仿佛刚才看到的文字,不过是最普通的一句话。
他慢慢抬起手,将那张泛黄的作文纸,轻轻叠好,按照原来的折痕,一丝不苟地叠整齐,然后放回了书桌原来的位置。
就像他从来没有碰过,从来没有看过一样。
做完这一切,他直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了半扇窗户。
风轻轻吹进来,带着微凉的气息,拂过他的脸颊,吹散了房间里淡淡的暖意,也吹散了心底那点莫名的涩意。
楼下传来行人的说话声,自行车的铃铛声,还有远处早餐店飘来的香气。
没过多久,楼道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,轻轻的,很稳。
谢瑾泉知道,是江清浔回来了。
他关上窗户,转过身,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平静,看不出半点刚才的情绪。
房门被轻轻推开,江清浔走了进来,手里提着热腾腾的早餐,豆浆的香气混着包子的香味,在房间里散开。
他看见站在窗边的谢瑾泉,弯了弯唇角,把早餐放在桌上,语气自然:“回来了,豆浆是热的,刚出锅的肉包,你爱吃的。”
谢瑾泉走过去,拿起一个包子,咬了一口。
热气在口腔里散开,很香,很暖。
他抬眼,看向江清浔。
少年站在晨光里,眉眼温柔,笑容干净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,软乎乎爱哭的小孩子。
谢瑾泉慢慢嚼着嘴里的包子,扯了一下嘴角笑了笑,淡淡开口:“挺快的。”
江清浔笑了笑,拿起豆浆插上吸管,递到他手里:“怕你饿。”
谢瑾泉接过豆浆。
他低头喝了一口豆浆,目光轻轻扫过桌上那张依旧摆在原位的泛黄作文纸,很快移开,没有再看第二眼。
那些小时候的好与坏,那些没说出口的心意,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秘密,都随着这张旧纸,留在了泛黄的岁月里。
江清浔坐在他对面,慢慢吃着早餐,目光偶尔落在谢瑾泉的脸上,又轻轻移开,落在那张作文纸上,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、不易察觉的温柔,很快消失在晨光里。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两人吃东西的轻响,和窗外缓缓流淌的时光。
这篇作文的结尾,谢瑾泉并不想知道。
但却藏着江清浔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