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二位,咱们这账目,不如今日便清算一番?”
江大人怔立一旁,刚欲开口告辞,便被她娇声截住:
“江大人,不如一同坐下等候笔墨?”
“嗯……”
言罢,四人八目相对,殿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。
“大当家,民女心中有一惑,不知当问不当问?”安许宁直言不讳,“民女听闻,狱中着火前一日,大半人犯皆已获释,想必,大当家亦是其中之一罢?”
闻言,茯月捻弄青丝的手指先是微微一顿,转瞬便恢复了沉稳,从容道:
“许姑娘既已知晓,便该明白,这梦离一案,与妾身这小楼渊源甚深。妾身身为此处主事,自是罪孽深重,岂有轻易获释之理?”
话毕,安许宁眸中掠过一丝了然,顺着她的话头追问:
“既如此,大当家若未能脱释,然三日光景已过,大当家为何又能安然居于此处,依旧执掌这包月楼?”
她微微挑眉,凝望着茯月的神色,又添了一句:
“况且,牢门紧锁,大当家金枝玉叶般的身子,若要莽撞砸门而出,怕是难以做到罢。”
安许宁的话如醍醐灌顶,点醒了一旁的江大人。他轻瞥了茯月一眼,眉头悄然蹙起——他依稀记得,那日,狱中本有一位掌管钥匙的狱卒相助,此刻却不见踪影,不知去向。
茯月眸光流转,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,唇边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:
“哎……内里有位小狱使心善,不忍见妾身就此香消玉殒,这才悄悄将妾身放了出来,顺带也救了这位小兄弟与江大人……”
“况且,那夜火势大,到了日头,这铁打木造诏狱烧得只剩些焦拦,更别替人了,旁人怕只认为里头的人都烧成一把灰了罢。”
“私自释放人犯,乃是滔天大罪,那位小狱使,当真是心善得紧。”安许宁语气平淡,却藏着几分暗讽。
她自是不信这套说辞的。
话音未落,旋梯处又传来一阵轻响,王妈妈端着纸墨笔砚,满面堆笑地走了过来。
“王妈妈,快!搁在此处!”茯月见状,宛如见了救星一般,连忙招呼她近前。
王妈妈依言将纸墨置于茶桌之上,而后识趣地立在茯月身侧。
茯月递去一个眼神,王妈妈心领神会,立刻趾高气扬地开口:
“许姑娘在咱们这楼中歇了两日,一日纹银五十两,共计一百两。”
王妈妈开门见山,将话题生生岔开。这主仆二人一唱一和,反倒让安许宁心中愈发清明。
心底无私天地宽,这般急切找人挡箭牌,定是心中有鬼!
她正思忖间,王妈妈又瞥了眼安许宁身旁的小六,高声道:
“这位小兄弟,歇了三日,共计一百五十两!”
“江大人……”王妈妈还欲往下说,却被一声惊呼打断。
“啊……!”小六失声惊呼,“不过三日便要一百五十两!这分明是黑店!”
闻言,王妈妈立刻愤愤不平地驳斥:
“小兄弟这话可就错了!我家主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将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,这可是救命之恩!只收你这些银子,已是仁至义尽,你莫要不识抬举,得寸进尺!”
小六闻言,顿时如霜打了的茄子般蔫了下去,方才的怒气消散无踪。他自知身为潜敌,身份特殊,本就易招祸端,此番定是连累了对方。可他身无分文,别说偿还,反倒凭空欠下这一笔巨债,一时只觉无地自容。
安许宁瞧出了他的窘迫,莞尔一笑,开口道:
“大当家,王妈妈,这位小兄弟怕是无力偿还这笔欠款。”
“无力偿还……?”茯月轻嗤一声,语气中满是不屑:
“既无力偿还,便按江湖规矩来,卸了他一条胳膊抵债便是!”
她语气轻飘飘的,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诶,是。”一旁的王妈妈连忙附和,抬手便要唤廊中打杂的仆从进来。
却被江大人出声喝止:
“茯月姑娘!”江大人眉头紧蹙,沉声道:
“这小兄弟尚且年轻,若是没了一条胳膊,往后生计便难以为继……”
彼时他只当这小兄弟与自己一般,皆是因梦离一案被牵连的无辜之人,秉持着君子仁心,便替他求了情。
茯月闻言,从腰间抽出一方绣帕,半掩着面容,身子向江大人倾去,玉手竟在他衣襟上轻轻游离,娇躯微微抽噎:
“江大人心疼他,为何偏不心疼我?妾身因梦离一案,旁人多有忌惮,楼中生意一日不如一日,日子过得愈发艰难了……”她一面抽噎,一面诉着苦,姿态楚楚可怜。
这突如其来的肌肤相亲,让江大人猝不及防,慌忙起身避让,面色涨红,局促道:
“茯月姑娘……误会了,江某并无他意,只是想着,将这小兄弟的欠款,一并记在江某名下便是……”
二人这番对答,安许宁尽收眼底,心中已有了计较:这江大人,想来是不知我与小六的关系,亦不知小六的真实身份。况且此刻的我,实在不宜替他偿还这笔债款。
在外人看来,她与小六素无瓜葛,不过是萍水相逢,且她不过是景枢殿中一个卑微的杂役,自身尚且难保,又怎能豪气地拿出二百五十两银子,替旁人偿还债务?这般举动,未免太过引人猜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