抱月楼。
雅间内,安许宁褪下染尘的外衣,换上素净襦裙。她拆散发髻,青丝垂落肩头,掌心那支凝固着暗红的发簪冰凉刺骨。烛火摇曳,映照着铜镜中额间那抹若隐若现的印花——这是自娘胎便带来的印记,天下独一份。
忆其降世之时,渚国上空乌云蔽日,雷鸣訇然,如有神临。德顺帝立于殿前,见天有异象,又闻得公主额间生有灵纹,当即畅怀大笑,视其为天赐祥瑞,国之骄女。
正是这份与生俱来的“祥瑞”之名,让她在十六岁那年便受封祈国圣女,执掌萤石之力,为国征战。铁甲冰河间未尝败绩,可那颗向往四海宴平的心,终究让她再无法举起染血的旌旗。
然,烽烟起,万里之内,血沃焦土,魂断残阳。安许宁见惯了哀鸿遍野之景,痛恨掌着萤石之力的无尽贪婪,是以,她誓命要集萤石毁之,还四镜一片极乐境土!
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的容颜。她眸光涣散,恍若沉入深不见底的回忆。
……
德顺十年,渚祈二国交战。
万里焦土,折戟沉沙,横尸遍野,呜鸣不绝。
她已记不清切,这是亲手覆上的第几幅白绫。
周而复始的动作,早已将心神蚀得空洞。她倦怠地抬手,声如游丝:“且抛入荒塚中罢。”
“……诺。”
那荒塚,不过便是个万人坑,缘是为战殁的将士所辟。烽火连天,残阳如血,若盼马革裹尸还葬故里,不过是乱世里一场痴念。能有这方黄土掩骨,免其曝于荒野,沦为孤魂无依,已是烽烟中最苍凉的慈悲。
她蹀躞于裹尸间,步履沉缓。
风吹过焦土,吹掀了一阵亡战士的掩面白凌,她驻足,俯身,练起,又轻轻覆上。
这微末慈悲,是她唯一能偿还的债。
她紧扣腰间锦囊,指节青白。任朔风卷衣袂,似心中定断已决,九死未悔。
翌日。
回声声遏行云,响彻霄汉
“众将听令!收战书,撤旌旗,鸣金回都。”
她清越的嗓音在校场上空回荡,激起一片压抑的哗然。银甲将领应声出列,单膝跪地:“圣女,此为何意?陛下命我等誓取南疆……”
“虎符在此,违令者斩!”
寒光一闪,场下霎时寂静,随即,难以抑制的欢呼在方阵中低低传开。
“啊!甚好啊,陛下这终于着了道,知道心疼我们这些个将士了。”
“是啊,不打仗还能多活几年,多陪陪妻儿,指不定啊还能看我家小女坐轿嫁人呢!”
更甚者,竟以头抢地,以示欢呼。
这支训练有素的精兵,仅用三个时辰便整顿完毕。
颠簸旬日,已归至京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