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许宁紧握佩剑的手心全是冷汗,剑柄的纹路深深嵌入皮肉。她强迫自己冷静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混乱的战场核心——那里,谢将军的身影如同怒海狂涛中的一叶孤舟,却又是整条摇摇欲坠防线最坚固的礁石。他手中长槊翻飞如龙,每一次刺扫都带起一片血雨腥风,身边的亲卫如同礁石旁的泡沫,不断被黑色的浪潮吞噬、拍碎,人数肉眼可见地减少。
就在此时,异变陡生!
一名潜伏在尸堆后的祈兵神射手,捕捉到了谢将军因格挡侧翼劈砍而露出的瞬间破绽!他眼中闪过毒蛇般的寒光,弓弦在浓烟中发出死神低吟般的“嘣”响!
一支漆黑的狼牙重箭,撕裂浑浊的空气,带着致命的尖啸,精准无比地射向谢将军毫无防护的胸膛!速度之快,角度之刁,谢将军本人甚至来不及察觉这来自死角的致命一击!
“将军——!!!”护卫中有人目眦欲裂地嘶吼,却鞭长莫及。
电光石火之间!
一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,从安许宁的护卫圆阵中激射而出!是安许宁!
她不知何时已策马脱离了圆阵的保护范围!那匹战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燃烧的意志,爆发出最后的力量,四蹄几乎离地!安许宁的身体伏低在马背上,华贵的宫装被荆棘和血污撕裂,长发在劲风中狂舞。她眼中再无迷茫,只有玉石俱焚的决绝!
“喝啊——!”
伴随着一声清越却充满力量的叱咤,安许宁手中那柄装饰华美的佩剑,被她以全身的力气、不顾一切地朝着那支飞向谢将军的夺命箭矢掷了出去!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银光!
“铛——!!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爆鸣!
银色的剑光与黑色的箭矢在半空中狠狠相撞!火花四溅!
那柄灌注了安许宁全部信念与力气的佩剑,精准地劈砍在箭杆之上!巨大的撞击力让箭矢瞬间偏离了原本致命的轨迹,擦着谢将军的肩甲呼啸而过,“夺”的一声深深钉入他身后一名祈兵的咽喉!
而安许宁的佩剑,则在完成这惊世一击后,哀鸣着断成两截,旋转着插入焦土之中。
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战场都仿佛停滞了一瞬。
谢将军猛地回头,正好看到安许宁因全力掷剑而重心不稳,在疾驰的马背上剧烈一晃,险险坠落的惊险一幕!他墨色的瞳孔骤然收缩,里面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震惊、难以置信,以及一种被狠狠刺中的愤怒与后怕!
“公主?!!”谢将军的怒吼声如同受伤的雄狮,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喊杀,“您为何在此?!!”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那个应该被护送往京都的娇贵公主,此刻竟出现在这绞肉机般的炼狱中心,还救了他一命!
安许宁勉强稳住身形,脸色苍白如纸,胸膛剧烈起伏。她甚至来不及回答谢将军的质问,因为就在她掷剑救人的瞬间,侧翼一名祈兵刀手抓住了她露出的空门,雪亮的弯刀带着恶风,朝着她纤细的腰肢狠狠劈来!
“公主小心!”护卫们的惊呼带着绝望。
然而,那柄弯刀在距离安许宁腰侧不足三寸的地方,诡异地、无声无息地顿住了!
刀锋仿佛劈入了一团无形却坚韧无比的胶质之中!执刀的祈兵脸上露出惊骇欲绝的神色,他感觉一股奇异的阻力牢牢吸附着他的刀,任他如何发力也无法寸进!
是那团几乎被忽略的、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荧光——小尘妖!
它不知何时已紧紧贴附在安许宁的后心位置,微弱的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。在刀锋及体的刹那,它将自己残存的所有力量,化作了一面无形的、薄如蝉翼却坚韧无比的灵能护盾!光点疯狂地闪烁、湮灭,每一次泯灭都代表着它本源力量的剧烈消耗!它没有声音,没有形态,只有那微弱到极致的光芒,如同守护的执念,死死地挡在致命的刀锋之前!
祈兵刀手惊骇之下,试图抽刀再砍。但就是这一瞬间的迟滞,给了安许宁身边护卫反应的时间!
“杀!”两名护卫怒吼着,长矛如同毒龙出洞,瞬间洞穿了那名祈兵刀手的胸膛!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,有几滴甚至溅到了安许宁苍白的脸上。
安许宁感到身后那微弱的“呼吸”似乎又减弱了一丝,心头剧痛,却无暇他顾。她看向谢将军,声音因用力过度而嘶哑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:“将军!现在不是问罪的时候!将士在死战,百姓在涂炭,我安许宁,亦是渚国的战士!随我——杀!!!”
最后一声“杀”,她用尽了全身力气,如同雏凤初啼,清越而充满决死的惨烈!她猛地抽出马鞍旁护卫递来的备用战刀——那是一柄朴实无华却开了血槽的制式军刀——刀锋直指前方祈兵最密集的阵型!
谢将军看着马背上那个满身血污、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少女,看着她身后那缕微弱却顽强守护着她的荧光,一股前所未有的、混杂着羞愧、震撼与熊熊战意的热血猛地冲上头顶!他不再言语,只是将手中染血的长槊高高举起,发出一声震动战场的咆哮:“公主殿下在此!大渚的儿郎们!随我——杀透敌阵!!!”
“杀!!!”
残余的梁军,无论是谢将军身边的亲卫,还是安许宁带来的护卫,在目睹公主舍身救帅、身先士卒的壮举后,早已被压抑到极致的血性与斗志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!绝望被驱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悲壮到极致的决死之气!
他们不再固防,不再退避!在谢将军和安许宁的带领下,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,狠狠刺入了祈兵看似汹涌的黑色浪潮之中!安许宁挥舞着战刀,动作虽不如谢将军那般大开大合,却异常精准狠辣,专攻敌人甲胄缝隙与战马关节。每一次挥刀,都伴随着小尘妖在她身后关键位置闪烁的微弱荧光——或偏移一支冷箭,或阻滞一次偷袭的刀锋,或在她力竭时传递一丝微弱的暖流支撑她的手臂。这无声的守护,在混乱的战场上,一次次将她从死亡的边缘拉回。
战斗惨烈到了极致。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浸满了鲜血。渚军的人数在锐减,但每一个倒下的人,都如同磐石般阻滞着敌军的脚步。谢将军如同浴血的战神,长槊所向,残肢断臂横飞。安许宁的战刀早已卷刃,身上添了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,华服彻底变成了血衣,但她眼神中的火焰却越烧越旺。
终于,当日头西斜,将沟涵关前染成一片更加触目惊心的血红时,祈兵如潮水般的攻势,在渚军玉石俱焚的决死反击下,第一次……停滞了。
一名祈兵千夫长看着前方尸山血海中,那面虽然残破却依旧倔强飘扬的渚国战旗,看着战旗下那个浑身浴血却挺立如松的少女身影,看着她身后那如同鬼魅般、总能化解致命危险的微弱荧光,又看了看己方同样伤亡惨重、疲惫不堪的士卒,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忌惮和一丝……恐惧。
他猛地吹响了撤退的号角。
低沉呜咽的号角声回荡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。黑色的潮水开始缓缓后撤,留下满地狼藉和无数倒伏的尸体。
沟涵关前,暂时……安静了。
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、伤者痛苦的呻吟、以及战马偶尔发出的悲鸣。
谢将军拄着长槊,剧烈地喘息着,鲜血顺着手臂不断滴落。他环顾四周,跟随他多年的亲卫,十不存一。安许宁带来的护卫,也仅剩无几。
休整过后,清点人数,不过寥寥几百号人幸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