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缠绵,及至深夜也没个停歇的意思,反而愈发瓢泼起来。
一道闷雷紧追着闪电响起,床上的人翻了个身,却还没醒透,迷迷糊糊之间,听到的雨声扭曲成了梦里的湖。
那是纠缠了昭宁半个多月的噩梦。
她一次又一次的落水、沉溺,眼看着湖边两盏宫灯的火光摇曳粘稠,渐渐弥散成刺目的惨白。
惨白够进手里,低头一看,才发现是一副丧幡。
再抬眼,昭宁已经挤在送葬队伍之中。
身旁人皆是披麻戴孝,呜咽哭声听得人一时骇然,昭宁连忙松开了手,踉跄着后退两步,持幡人却忽然转过身。
那人抬头,露出的居然是素樱憔悴枯槁的脸。
素樱比昭宁还要小上两岁,十岁时就到了昭宁身边。
可在两年前,太子薨,朝野上下动荡,宫内亦是风声鹤唳。
她自知力微,无暇庇护,便于一年前,安排素樱假死出宫了。
她怎么会在这儿?死的是谁,和她有什么干系?
昭宁若有所感,还不等问出声来,素樱已经将竹竿递到昭宁手里,丧幡上的“曹”字随之若隐若现,素樱抱着她的腰大哭出声。
“公主,奴婢...”
又是一道惊雷响在耳边,昭宁一个激灵从梦中惊醒,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东西。
——是今日刚刚安上的床帐。
那床帐看着轻薄,实则密实的很,掖紧了半点光都透不进来。
昭宁睁着眼,眼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,渐渐驱散了梦里的白,唯剩了一个“曹”字刻骨铭心,挥散不去。
昭宁汗涔涔地坐起身,额角一阵胀痛。
梦里的素樱会在曹家,已然清醒的昭宁再清楚不过。
皇宫大内,一介宫女,哪里是那样容易就能逃出去的?
彼时宫中动乱,这才有了浑水摸鱼机会,昭宁又交代了素樱,北边战乱,城中流民涌入,让她假借流民身份,混入曹家,暂且安身。
可那时两人谁也未曾想到,曹家竟...
“轰隆隆。”
天边一道接一道的天雷,响得她心烦意乱,更心生惶恐。
昭宁从前不怕打雷,可经过现在这么一遭,她也分不清,自己究竟算游魂、算妖孽,还是算异端?
梦里刚经过那么一遭,如今天雷降罚,她会不会就是那个根由?
思绪戛然而止,她已经不敢再深思下去,匆忙趿上鞋子,躲进了书房那间内室。
——听275说,这里是宋鸢父亲特意为她母亲改装的,为了让她安心练琴,这屋子特意做的房中房隔音结构,墙面贴的吸音材料的降噪效果显著。
昭宁只知道这里安静非常,连雷声都能隔绝在外,她才如释重负,长长舒了口气。
*
次日,早上七点不到,宋鸢困劲儿没过,正闭着眼睛在洗漱台前刷牙。
275义愤填膺,宋鸢等它说完,才掀了掀眼皮,垂眸看向它屏幕上的证据。
证据已经截了重点——昭宁趁黑,偷偷溜进了书房隔间。
“你是说,她半夜两点起床,偷偷溜进了我的书房,然后做了五个小时的,小学生数学练习册?”
“是啊!”275气得在原地团团转,“把人家的教学计划全部打乱了,她现在都做完三年级的习题册了,难道要我直接从四年级开始教吗?”
那它之前下载翻录的一至三年级教学视频怎么办?
十好几个G的内存,就这么白下了?!
宋鸢气极反笑,然而人还没醒透,实在没精力跟它掰扯,于是深吸几口气。
“我说真的,你们这些监护人,把孩子交给我们,是不是也要配合一下...呃,我的意思是,你们监护人也要配合好作息,该休息休息,睡前就最好不要做数学题了,容易让大脑过分活跃,对休息也不好,是吧。”
宋鸢漱了口,从镜子里看向识时务的275,冷笑一声:“你要是角色扮演上瘾了,我可以送你回老宅,那边正缺烧灶的。”
275立马哭唧唧地抱着自己手臂:“你昨天买了厨师机不够,还要我也回去做饭?你对得起我昨晚为了你的财产安全,监视了一整个晚上吗?”
宋鸢扯出毛巾,擦干了手,随意丢在了275的大脑袋上,自顾自出了洗手间:“放心,不是让你做饭,听说你的变形材料很耐烧,你可以换个领域发光发热。”
说罢,宋鸢施施然下了楼,见了昭宁。
她眼睛泛红,眼下一层青色,脸上却还是笑得轻快温煦,一派天真。